小童子和小龙女临近古墓入口时,先听见了哀嚎声。
那声音从林间断断续续传来,有人怒骂,有人惨叫,还有兵刃相击的杂乱声响。小童子脚步一顿,小龙女也停住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下一瞬,她们同时伏低身形,隐入草丛。
终南山草木深,半人高的野草与灌木交错生长,足以遮住身影。小童子牵着小龙女,沿着草叶间的阴影慢慢往前摸。她们走得极轻,衣角拂过草尖,连露水都没有惊落几滴。
越近,声音越清楚。
墓门外乱成一片。
对面树林里藏着不少人。除了全真教统一道袍的那群人,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江湖客。有人裹着兽皮,有人披着番僧袍,有人脸上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样,正捂着头脸四处乱躲。
地上落了不少玉蜂。
也有更多人被玉蜂叮得像猪头,眼皮肿起,嘴唇翻着,痛得嗷嗷叫。
小童子看了片刻,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看见有人在收集干草干柴。
还有一部分人已经点起了烟火,用湿草压出浓烟,试图驱赶玉蜂。灰白烟雾在墓门前慢慢铺开,玉蜂不喜烟气,阵势果然稍乱了一些。
小龙女看向小童子。
小童子也看向她。
无需开口。
两人心领神会:趁他们自乱阵脚,进去。
两道白影从草丛中一闪而过。
墓门外众人正被蜂群和烟火搅得焦头烂额,谁也没看清那一瞬的轻影。小童子和小龙女贴着石壁掠入暗处,转眼便进了古墓。
墓内漆黑。
机关没有被触发。
小童子沿着墙壁走了几步,耳听四方,目看八方,很快判断出暗弩未发,翻板未动,迷道石门仍在原位。
看来根本没人进来过。
她心情竟轻了一些。
外面那些人进不来,杨过那个大包袱也被甩在山下。孙婆婆已入棺,师父旧训也没有被她们完全违背。往后整座古墓,仍旧是她和龙儿练功、打坐、睡觉的地方。
小龙女也像是松了一点。
她握着小童子的手,掌心内力轻轻一推,像在说:回来了。
小童子回推了一下。
是,回来了。
然而这点轻松只维持了片刻。
前方忽然亮起一点火光。
古墓里所有灯明明都被她们熄了。
小童子心中一惊,左手一转,长剑已横在身前。她身形微侧,挡在小龙女半步之前。
小龙女神色不变。
她只抬眼看向火光。
火光之中,有一道人影立在甬道尽头。那人手持火折,另一手握着拂尘,似乎也察觉身后有人,缓缓转过身来。
三人六目相对。
小童子呼吸一滞。
“师姐?!”
那人竟是李莫愁。
十年未见,李莫愁的身高变化不大,身形却已与记忆里不同。她肌骨更为结实,腰身仍窄,举手投足间带着多年行走江湖磨出的利落。她仍旧明艳,仍旧笑得好看,可那笑意里多了许多尘世味道,少了古墓旧日的清冷。
像一枝从冰壁里折出去的花,终于在红尘里开得艳了。
也生了刺。
李莫愁的目光先掠过小童子,又落到小龙女身上,最后停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她笑意更深。
小童子原本因“师姐回来了”而骤然亮起的一点欢喜,忽然凝住了。
她读不懂李莫愁的眼神。
这个人外表仍熟悉,气息也熟悉,可里头像是换过了。那双眼里有玩味,有打量,也有一种小童子不喜欢的黏腻锋芒。
“师姐。”小童子问,“你是回来和我们一起住了吗?”
小龙女似乎没有留意李莫愁的不同。
又或者留意到了,也没有表现出来。
她只是把指尖轻轻按在剑柄上。
她比小童子更少念旧,也更少自欺。李莫愁站在那里,笑得像旧日师姐,可气息已经不是古墓中人。
她回来,不是回家。
她声音仍旧冷清平静,像问今日练哪一式剑:“师姐。”
李莫愁笑吟吟道:“师妹,你长得真是越来越美妙了。”
她又看向小童子,目光在她利落的短衣和束起的发上转了一圈。
“小童子,你倒是和小时候不太一样。身子骨硬朗结实起来,脸上的婴儿肥也没了。”
她尾音轻轻一挑,像从前逗她时那样。
“师姐回来了,怎么不哭一个来欢迎欢迎我?”
小童子心里泛起不舒服。
从前李莫愁也这样逗她。那时她觉得讨厌,却又欢喜,因为那是师姐在同她玩闹。可如今同样的话从李莫愁口中说出来,却像带着别的意思。
她分辨不清。
小童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那时她还小,半夜醒来找不到人,坐在甬道口哭。李莫愁被她吵得睡不着,披着衣裳出来,黑着脸把她拎回石室,一边骂她娇气,一边又把自己的被角分给她半片。
那时师姐的嘴也坏,手却是暖的。
可如今那只手握着拂尘,指间带着江湖风尘,离她明明只有几步,却像隔了很远。
她最后只能道:“我很久没有哭过了。”
她停了停,仍问:“师姐,你还走吗?”
这话出口时,小龙女握着她的手紧了紧。
小童子看向小龙女。
小龙女面上依旧没有变化,可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担心。
她在担心小童子。
若李莫愁再次离开,小童子会不会难过。
小童子轻轻回握。
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难过了。
甚至在问出口的那一瞬,她已经知道,李莫愁不会留下。
师姐浑身都是俗世的气息。
她的眼神,她的笑容,她的衣物,甚至她站在古墓甬道里时与黑暗格格不入的姿态,都沾染着外面的颜色。
李莫愁没有回答她。
她只转了转火折,问:“师父呢?孙婆婆呢?”
小童子一怔。
李莫愁笑意淡了些:“我方才在墓中走了许久,都没有找到她们。”
她没有说的是,她确实走了许久。
太久没有回来,许多甬道都变得陌生。她差点在迷道里迷路,好不容易才凭着旧日记忆摸到孙婆婆常待的厨房附近,却只见冷灶与空室。
小龙女道:“师父已经去世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孙婆婆也是。”
甬道里静了一瞬。
火光轻轻晃动。
李莫愁沉默片刻。
她握着火折的手似乎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那一点颤意很快便没了。她垂下眼,火光照在睫上,像要往古墓深处看,又像不肯看。孙婆婆的冷灶,师父闭关的石室,旧日练功时滴水的声音,都在这一瞬从黑暗里浮出来。
可也只是一瞬。
然后,她慢慢举起拂尘。
“既然如此,”她声音骤然冷下去,“我的好师妹们,就把玉女心经交出来吧。”
小龙女道:“不给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没有半点迟疑。
“师父传我掌门之位,我便守古墓规矩。师姐若回来,我敬你是师姐;师姐若来抢,我便拦你。”
话音未落,小童子耳边风声骤起。
她左手挽出一个剑花。
叮叮数声,几枚银针被打落在地。
侧旁黑暗里,一道人影猛地扑出,直袭小童子。与此同时,李莫愁拂尘一展,银丝如雪,袭向小龙女心口。
小童子和小龙女终于松开了交握的手。
一人左手持剑,一人右手持剑,在昏暗甬道中迎上两道杀机。
伏击小童子的,是个年轻女子。
她眉目清秀,身法却远不如李莫愁。内力更浅,又不熟古墓路径,在昏暗墓道中每出一招都像被石壁逼住。
小童子几乎立刻判断出她的弱处。
这人不是古墓长大的。
更不是她的对手。
小童子从小在古墓里走到大,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是墙,哪里是地,哪里有半寸凸起的石棱可以借力。她从小的对手是林朝英,是小龙女。不久前,她还一剑取了郝大通性命。
对付眼前这人,实在太容易。
她甚至起了点捉弄心思。
长剑一挑,她先逼得那女子后退半步,随即足尖踏上石壁,身形一翻,整个人像消失在黑暗里。
那女子一惊,抬头去寻。
小童子却已从天花板上倒掠而下,剑背轻轻敲在她腕上。
兵刃落地。
又一脚点在她膝弯。
那女子痛呼一声,跪倒在地。
小童子顺手夺了她的武器,剑尖抵住她肩头:“别动。”又随手封了她的穴道。
另一边,小龙女独自对上李莫愁。
她没有用玉女心经剑,只混着美女剑法和天罗地网剑法,与李莫愁拆招。
拂尘银丝缠绕而来,小龙女抬手一格,长剑与银丝相击,发出极细的声响。她身形不疾不徐,步子却稳得惊人。李莫愁攻得狠,她便化得轻;李莫愁变招快,她便比她更快。
李莫愁越打越心惊。
小龙女竟毫不吃力。
而另一头,从前那个爱哭鬼小童子,不过几招便制服了洪凌波。
她心里一沉。
还好小童子没有上前同小龙女一起围攻她。
小童子只是踩着洪凌波的武器,站在一旁看她们打。
李莫愁忽然冷笑。
她与小龙女又拆数招,暗暗将冰魄银针扣在指间。下一瞬,她故意背身,佯装硬接小龙女一掌掌风,实则借回旋之势,反手将数枚冰魄银针甩向远处的小童子。
小龙女眼神骤变。
她不顾李莫愁后招,转身便追银针。
李莫愁旋即回身,拂尘袭向小龙女心窝。
远处,小童子看得分明。
她看见银针朝自己飞来,还未来得及惊,就看见小龙女不要命地转身救她。
那一瞬,身体比念头更快。
小童子手中的剑像有了生命,带着她向李莫愁刺去。
她迎着冰魄银针,去救小龙女。
而小龙女也不顾李莫愁后招,冲去打落冰魄银针,要救小童子。
刹那间,两人心意相通。
玉女心经自动运起。
甬道里寒意骤盛。
银针先至。
小龙女袖影一翻,长剑横扫,叮叮几声,将那几枚冰魄银针尽数击落。针尖擦着小童子的衣袖坠下,钉入青砖,泛出幽幽蓝光。
拂尘也到了。
李莫愁银丝如雪,已卷到小龙女心口前三寸。小童子人还未落地,剑已先到,斜斜一挑,正截在拂尘与小龙女之间。银丝缠上剑锋,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。
小童子手腕一沉,硬生生把拂尘压偏半尺。
小童子没有中针。
小龙女也没有受伤。
两人错身而过,互相救赎,谁也没有回头,却都知道对方还在。
她们没有停。
小童子剑势未尽,小龙女的剑光已从左侧接上;小龙女足尖刚落,小童子便顺着她空出的半寸缝隙递出下一剑。
两人的内息一冷一清,在经脉间自行流转,竟像同一道水分作两脉,又在剑尖重新合回一处。谁先谁后,谁攻谁守,已不用再分得那么清楚。
剑光一生一合,像两道彼此照见的月光。小童子与小龙女同时明白了什么。不是石壁上的图,不是心法里的字,也不是招式如何精妙。
玉女心经的核心,原来是舍身相救。
是明知对方有危险,自己便舍去退路营救。
她们也在这一刻明白,林朝英为何说李莫愁不适合玉女心经。
因为李莫愁没有这样的心。
双剑合璧一起,形势瞬间逆转。
小龙女剑势清冷如霜,小童子剑势灵动如网。两人一攻一守,一进一回,竟像同一口气息分成两道剑光。李莫愁初时还能支撑,片刻后便被逼得步步后退。
最后,小童子剑锋停在她喉前三寸。
小龙女的剑则封住她所有退路。
李莫愁忽然笑了。
她松手,拂尘落地。
“呵呵呵。”她笑声轻而冷,“这就是玉女心经剑法吧。师父真是偏心。”
小童子皱眉。
她想解释。
想说不是偏心,想说这门剑法不是想要就能练,想说若师姐愿意留下,她和龙儿可以把寒冰床让给她,也可以把掌心剑教给她。
可她看着李莫愁那双眼,忽然觉得无用。
那不像一双听得进话的眼睛。
但她还是开口:“师姐,你回来。我们把寒冰床给你。玉女心经不能给,但是……(我和龙儿琢磨出可能比玉女心经更厉害的武功,我们可以教给你。)”
“闭嘴!”
李莫愁厉声打断她。
她满脸怒容,像被这句话刺得比方才剑锋更痛。
“凭什么我身为大师姐,却不能得到玉女心经!”
小童子抿紧唇。
小龙女知道小童子想说什么,便接着她的话道:“我和童儿琢磨出更厉害的秘诀,可以教给你。玉女心经不行,因为师父不允许。”
“够了!”
李莫愁冷笑。
“不愿意给就是不愿意给,说什么更厉害的秘诀。你们两个小屁孩,能比师父老人家厉害?”
她忽然把脖子往小童子剑锋上一送。
“要杀要打,随便你们!”
小童子下意识收剑。
就是这一瞬。
李莫愁足尖一点,从小童子身侧的疏漏中窜了出去。她身法极快,还顺手捞起拂尘,然后转眼便掠入甬道深处,连洪凌波也没有看一眼。
洪凌波还跪在原地,穴道未解,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消失。
她脸上有一瞬茫然,像是想喊一声“师父”,可声音到了喉间,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小童子站在原地,沉默许久。
小龙女走到她身边,重新牵起她的手。
她没有说“别难过”。
因为她知道,小童子此刻未必是难过。
更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个人,却仍不知道该把旧日那些记忆放在哪里。
两人走到洪凌波身边。
小龙女抬手,在她身上点了几处穴道,解开小童子方才留下的禁锢。
洪凌波脸色发白,仍跪在地上,不敢乱动。
小龙女问:“你和师姐是什么关系?”
洪凌波忙道:“我是师父的徒弟。”
小童子看着她。
李莫愁连徒弟都不管,便独自逃了。
她忽然又想起林朝英说过的话。
师父是对的。
师姐真的不适合玉女心经。
小童子看向小龙女。
杀不杀,放不放,终究该由掌门来定。
小龙女看了洪凌波片刻,道:“你走吧。”
小童子收回剑:“还有,叫声师叔再走。”
洪凌波怔了一下,随即极快道:“师叔好,掌门好。”
她又偷看两人一眼,补得更快:“我走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爬起身,踉踉跄跄往李莫愁逃走的方向追去。
甬道重新安静下来。
外头仍有烟火与人声。
古墓深处却只剩小童子和小龙女并肩而立。
小童子低头看着两人重新交握的手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道:“龙儿。”
“她真的不会留下。”
小龙女握紧她。
这一次,小童子没有哭。
只是觉得掌心很冷。
于是她把小龙女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