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久,我才记得自己还有一脸没洗的墨。
池宴睡下之后,我才悄悄爬起身来。
怎料,我的手还是被池宴敏锐地抓到了。
“你想去哪?”池宴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。
“去洗把脸。”我没好气的甩开池宴的手,但他的力气很大,我甩了许久都没有甩开。
“其实,我只是悄悄在你鼻尖上一点,你就醒了,而且,我已经擦干净了。”池宴解释道,他的声音有些低,就像是个犯错的孩子。
“哦,那我也该走了。”我淡淡说道,然后就要起身离开。
宫规上写着,如果没有应允,就不能在皇帝身边过夜。
我的手突然被猛地一拉,整个人顿时落入被褥中。
池宴的手钳住我的腰,声音缠绻:“朕允了,皇后有什么要报答的吗?”
什么,这种事情也需要报答?
我本想拒绝,但是想起池宴满手的疤痕,瞬间,我的内心就如同被什么堵塞住一般。
我胡乱开口:“要不,你的衣食住行我全包?”
“……能有别的想法吗?”
这还蹬鼻子上脸了?
我又胡乱说道:“你自己说,只要不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,都行。”
池宴竖起耳朵一听,轻轻一笑:“摘月亮摘星星倒不用,要不你吟首诗?”
“吟诗?”
我有点狐疑,他竟然会让我吟一首诗?
“你要听什么诗?除了那首静夜思,我其余的都不会。”我冷冷说道,因为在皇宫里头,诗词这一块,我沈沫说倒数第二,就没有人说倒数第一。
“很简单,我小时候给你念过的那首。”
“小时候?”
我的脑子快速运转,依稀记起,池宴的给我念过的诗。
好像……红豆南国?春发几枝?
这时头顶上传来池宴期待的声音:“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我回神来,扯扯嗓子,道:“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,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。”
我一口气念完,松了口气。
这时,头顶上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我悄悄喊了池宴一声,没有回声。
这时,外面突然下起了雨。
我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,突然回想起了和我爹爹在一起的时候。
我娘亲在我入宫后不久就离世了,所以我就只有同我爹爹一起玩的记忆。
我爹爹就是好,每次进宫看我都会带好多东西给我,然后那些好玩的玩意要么被池宴抢走,要么就是被我弄坏。
我记得我掉入冰湖的那段时间,我爹爹天天进宫陪伴我,每次看见我憔悴的模样,他总会臭骂几句池宴,池宴那时也跟我一样昏迷不醒,后来,他好像是得到了神医拯救,不过多久就康复如初,每天做的最多的就是在我前面瞎摇晃。
那时,我又是生病又是被气,险些命丧黄泉。
后来,池宴发觉我要死了,连忙抓住我的手,一遍遍跟我道歉,一遍遍祈求我不要死。
安安稳稳睡着的我,险些从梦中醒来提着大刀追他。
我和他看不对眼大约过了七年,苏欢月就进宫来了。
然后我们仨又待了五年,我成了池宴的皇后,苏欢月成了池宴的贵妃。
虽然和苏欢月认识五年了,但是,苏欢月好像不常跟我说话。
所以我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大美人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。
直到我亲自端着一些点心去了苏欢月的瑶华宫。
“皇后娘娘突然大驾光临,这让妾身有些招待不周了。”苏欢月皮笑肉不笑说道,一双媚眼只直直盯着我,将我的心勾住。
“无事,”我使了个眼色给青柔,青柔会意,立即将芙蓉糕端上去,“听闻苏妹妹喜欢吃芙蓉糕,恰好御膳房来了个新厨子,就让他做了些芙蓉糕,端来同贵妃一起品尝。”
苏欢月闻言,顿了顿,花容月貌的脸色淡定自若,“妾身多谢皇后娘娘。”
“妹妹快尝尝,这糕点还热乎着呢。”我说着,就将一块糕点递给苏欢月。
“娘娘,真的要现在尝吗?”苏欢月神情有点狐疑,她不解的盯着我。
“难道你怕我害你不成?”我轻轻一笑,将一块糕点放入自己口中,随后说道:“我自己吃了都没事,你还怕吗?”
“妾身不怕。”苏欢月的神情缓和下来,一双芊芊玉手霎时便捧起一块糕点,“既然皇后都吃了,妾身能有什么害怕的呢?”
看着苏欢月抿住了糕点,我的内心不知是何滋味。
许久,苏欢月才夸赞道:“娘娘赠送的糕点真是入口即化。”
“妹妹喜欢就好,本宫还有事,就先告辞。”我回答她这一句之后,转身而去。
没有走几步,身后就突然传来一个声音,“皇后娘娘,妾身真是羡慕你……”
羡慕?我顿住了脚步,想回头看苏欢月一眼,但是终究没有转过头去。
刚出瑶华宫,我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我扶住墙俯身,一朵鲜艳的血花就在地上绽放。
还剩多久,我还能做多少?
我和苏欢月,终究都是可怜人罢了。
这一天,瑶华宫安安静静,再没有传出什么消息。
池宴来后宫的时间越来越少,因为政事越来越多,他也越来越繁忙。
中秋前夕,边界传来消息,北狄入侵,我爹爹率兵迎战,将北狄打了个落花流水。
我爹爹拼着一身军功,换来了我的后位,保我一生衣食无忧。
中秋佳节,宫里摆了宴席,一为过节,二为庆祝我爹爹凯旋而归。
我坐在高台之上,悄悄给我爹爹竖了个大拇指。
得到了自己女儿的肯定,我爹爹得意地撸起胡子,朝我一笑。
宴席上,不仅有我和我爹爹的互动,还有苏丞相和苏欢月父女的互动。
不过他们之间好像没有太多亲情,所谓的交流,也都是利益互动。
苏欢月的神情淡定自若,苏丞相的神色却是有些懊恼。
看不下去了,我悄悄起身,给我爹爹使了个眼色。
我爹爹会意,随便同池宴附和几句,也起身离开。
御花园,我坐在凉亭处倚靠着栏杆,静静看着倒映在池中的月影。
突然,池中多了一道白色身影,越来越靠近我。
我顿时偏过头,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徐……公子?”
他一身白衣,面色清朗,一双清澈的眼眸倒映着一轮圆月。
他微微拱手,彬彬有礼说道:“皇后娘娘,别来无恙。”
他怎么那么喜欢跟踪人?
霎时,我的脑海就涌现出池宴险些将我送人的场景。
罪魁祸首就是他。
“呵呵,”我干笑一声,微微对他作揖,“徐公子安,不知徐公子到这里所谓何事?”
“娘娘最近的身子可还康健?”
一来就要问我的身体是否安康?顷刻间,我疑惑盯着他,虽然他身着白衣,可是我总感觉他对我不怀好意。
我干巴巴回了句,“本宫身子正好着呢,多谢徐公子关心。”
“若是这样,那便好。”徐公子悠悠说道,“娘娘最近还是多待在宫中,少出去走动,入了秋,天气就转凉了。”
我出不出去,跟他有什么关系?
还有,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模样,他跟池宴到底什么关系?
“请问徐公子为何要跟踪我?”我直截了当问他,与其让许多事情困在心头,还不如现在就问,免得日后受罪。
“并非如此,徐某与皇后,只是有缘罢了。”
对面漫不经心地回了我一句,霎时,我还想问些什么,就被一个雄浑的声音打断,“闺女,你悄悄躲在哪呢?”
这是我爹爹的声音。
我的心徒然一惊,倘若让我爹爹发现我跟一个男子在一处,那我爹爹的大刀了就收不住了。
我还未说着什么,徐公子就先发声,“皇后,我们日后再见。”
说罢,那抹白色身影就消失不见。
我松下一口气来,怎料,背后就突然遭了一拳,我险些吐出一口老血。
“闺女,唤你爹爹前来,所谓何事?”我爹爹粗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。
我转过身去,霎时,我心头泛酸,便冲进了我爹爹的怀中。
“爹爹,小若好想你。”
“怎么,是那小子欺负你了?”
我和他同时出声,霎时,我和他愣了片刻,才笑了起来。
我爹爹粗鲁地将我的眼泪擦去,严肃但又不乏慈爱的声音响起,“一国之后,哭成这样,成何体统。但是在爹爹面前,你可以哭。”
“爹爹最好了。”我在他怀里撒娇着,然后将话题一转,询问:“爹爹,你这次给小若带了什么好玩的回来?”
“你猜猜?”
“小若猜不到,爹爹快说。”
我爹爹犹豫一会儿,许久,他才慢悠悠回答:“我在回来途中意外得到一匹好马,看着这马还年幼,就送给你骑着玩。”
“当真?”我的目光顿时放出光来,但是又想起来自己多年不骑马,似乎忘记了一些动作,我摇摇头道:“还是算了,有些动作小若忘记了。”
“老夫可以教你,届时,记得来找老夫就行。”
“好,谢谢爹爹。”
我跟爹爹聊了许久,才依依不舍跟他道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