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不要对我说谎

我脚步虚浮拎着李医生开的一大袋药走出医院,手机铃声响起,是池宇琪。

“我刚刚去李哥那里找过你才发现你已经走了。”他顿了顿,好像组织了下措辞,:“我虽然是消化科但也懂一点这方面的知识,现在的治疗器具已经很先进了,你不用担心…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强笑着说:“我也相信,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
“你要告诉你哥吗?”

“我…”我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
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有多长时间可活,能不能治好,让他知道或许也只是平白的担心。

怪不得小说里得了绝症的人总是想瞒着所有人自己挺过去,真正到了自己身上我才发现真的很害怕让自己最亲近的人伤心绝望。

“能瞒着就先瞒着,要是情况有好转我会告诉他。”想明白这些,我笑着对池宇琪说。

池宇琪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叹息着:“算了,你们兄弟的事,我不掺和,你自己想明白就好。”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:“但我很了解宋砚失,他不会希望你瞒着他的。”

我心跳的速度快了两秒,支吾了两声随后挂了电话。

但池宇琪说的没错,说谎确实是我和宋砚失未曾划定的一条红线。

在我八岁之前没人插手我的教育,我姥对我的态度就像尽职尽责在养宠物,渴了喂水,饿了喂饭,冷了塞衣服,剩下的什么都不过问,任由我独自生长。

宋砚失来了后,我和他一起上学,只不过他上五年级,我上二年级。

我们在一起待了三年,我来到了五年级的期末大考,也迎来了人生的第一场浩劫。

我的数学成绩很差,从小学一直差到大学,那时我攥着手里画着鲜红74数字需要家长签字的卷纸往家里走,一步一步仿佛要砸在地上湿润的泥里。

宋砚失没来之前,无论考的多差我都不害怕签字,因为姥姥从不关心这些,让她签哪张她也一句都不会多问。

我上课经常溜号,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没怎么听过课。

宋砚失来之后,随着我们的逐渐熟悉,他逐渐插入了我的教育里。

宋砚失和姥姥不一样,自从他接管了我的学习后,我每一日都痛苦不堪,八年多来基本从未被知识冲刷过的脑子被我哥硬灌着知识,他在这方面对我很严厉,他看出我的作业上有努力的痕迹便不会多说什么,一旦我想蒙混过关,他就会用那个竹编的扫帚把抽我的后背。

也要感谢宋砚失,坚持给我灌着知识,为我的大脑搓出了一点褶皱。没有他的话,现在可能是一片平滑吧。

我怕疼,攥着那张试卷回家后把试卷上的7改成了9,现在想想那其实也不过就是没长大的孩子惯常爱玩的把戏。

那晚我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一场毒打。

也记不清什么了,只记得背部火辣辣的疼,眼泪混着鼻涕一起挂在脸上,我哭喊着叫哥,不断抽噎发抖揉着泪水模糊的视线,还有结束后宋砚失阴沉着张脸给我的背上擦药。

他说,“宋衷,不要对我说谎。”

长大后我明白那是宋砚失从大南山带出来的阴影,山村里的人殴打他,欺骗他,压迫了他整整十一年,这使他厌恶任何对他说谎的人。

厌恶……?

想到这儿我想通了什么,如果能让宋砚失厌恶我,恨上我,是不是如果我没熬过去,他也会坦然接受我的离开。

我下定决心,从现在到手术的这三个月里,我必须想方设法的让宋砚失恨我,痛彻心扉的恨我,最好是看到我就想让我去死。

闷痛的胸口似乎透进了一丝新鲜空气,前方的路大概也不会很难走,我会乐观对待这一切。

但事实证明,我也没长大,很多想法和决定都很轻率,我也远没有我所认为的这么坦然。

从医院出来,我去公司递交了简单的辞职报告,说我因为个人原因可能无法在这里继续工作,人力资源总监看到我的辞职报告愣了下,可能是没想到我这么个坚持了四年的小专员居然放弃了。

我们公司的干事效率失出了名的快。

公司不缺我那个岗位的人选,很快给了回复,同意了我的申请,调了下面一个岗位的专员,让我用接下来半天时间把工作和那人交接完毕,之后就可以离开。

其实要不是钟承暗暗在背后作梗,我可能早已经升职了吧。

忙完辞职的事宜从公司出来天色已经很晚,抱着装有我全部工作用品的纸壳箱,扔掉钟承扔在里面用红笔写了几个活该的纸条,被深秋的晚风吹过面颊,我突然有一种凄凉的感觉。

以前总以为没了工作会一身轻,现在只觉得莫名的空虚。

冷空气灌进肺里,我抑制不住的咳了几声,眼眶一阵酸涩,我靠着公司的外墙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,越来越多冰凉的液体争先恐后夺目而出,我紧紧抱着怀里的纸箱,呜咽出声。

二十六岁的这个夜晚,或许我会记得很久。

“宋衷。”

闻声,我抬起头,公司门口的几盏路灯照着一个高大的身影,向我走来,我视线被泪水模糊看不清他的脸,只知道那种感觉很熟悉,是每晚我在梦里绝望时安慰我的人。

我别过头迅速擦了擦眼泪,那人一步步向我走近,我看清了宋砚失的脸。他那深邃的眼睛看不清什么情绪,在我面前站定,克制的揽过我的肩膀抱住了我。

我手上的纸箱掉在了地上,我想抱紧他嚎啕大哭,诉说我全部的委屈。

但纸箱掉在地上的那一秒,我听到了被我压在箱子底那一大袋药盒和塑料袋的摩擦声。

“同事和我调班了,我回家看到你没回来,消息也不回,就来找你。”宋砚失抱了我一会儿,看我颤抖的幅度减小一点才继续说。

“是欺负你的那人逼你离职的?”

我回过神,才慢慢放开他,看着他的眼睛,有些慌乱的解释:“不是他害我离职的,我自己决定的…我是在这里压力太大了,才想辞职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,饶是宋砚失观察半天也没看出来不对劲。

他轻轻叹了口气,替我把外套拉链拉上,压下我想去抱纸箱的手,无视我瞪大的眼睛,自己去把纸箱抱起来,

“那走吧,回家再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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衷骨
连载中菜禾菜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