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持续不断的低烧,我在床上躺了两天,思绪时而混沌时而清明,混沌时噩梦不断,清明时就能看到宋砚失在我眼前为我忙碌着。
小时候也是这样,我身体不好,经常在半夜发烧。在宋砚失没有出现之前,姥姥从来不会主动来房间看我,她只有在早上叫我上学,等半天久不见回音时才能推门看见已经烧的不省人事的我。
宋砚失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,我们睡在一起,他刚来我们家的时候睡觉很浅,所以可以很敏锐的察觉到我呼吸频率的变化,他会默默打来水不知厌倦的一遍遍给我敷着额头,擦着冷汗,也会把药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吃下去。
我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么细致入微的照顾,姥姥从来都是把药和水放在桌子上,剩下的任凭我不算强大的免疫力战胜一切。我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“依赖”的情绪。
其实直到现在,我也依然很依赖宋砚失。
在第三天上午,我精神好了一些,推醒了在我身边睡了三天的宋砚失,得知他是请了两天为数不多的年假后瞪大眼睛,随后催促他赶紧上班。
宋砚失拗不过我,删掉准备请第三天假的消息,简单做了早饭,叮嘱着:“午饭我备好了在冰箱里,你拿出来热一热就可以吃。药饭后吃,那个维生素冲剂我放桌子上了记得喝。还有……”
快奔三的人都这么唠叨吗……
“哥,“我无奈看着他:“你真的是只比我大三岁吗。”
说话被打断他也没恼,见我实在停不下去他的嘱咐,便转移了话题:“今晚我值班,可能要晚一点回来,你早点休息。”
医生这个职业,可能都很忙吧。
我了然点头,目送他出门。拿起手机,前两天没看消息,现在有了时间我一一回复着,也看到了昨天池宇琪发的消息。
“衷宝,别忘了明天来取体检报告。”
池宇琪是宋砚失在大学的室友,宋裕怕宋砚失第一次住校不适应,特意多花了点钱租了两人寝。
宋砚失考的是本地最好的医学院,这个城市也不大,我上初二后姥姥去世,宋砚失是我唯一的家人,高中放学的晚上学也早,平日我一人在家也不觉得有什么,周末就显的非常冷清,宋砚失应该也是知道这点,基本每周都会回家陪我。
但也总有回不来的时候,我就收拾东西去他学校找他,学校新建得双人寝和普通的宿舍比起来更像酒店,床也是上下铺的两倍,我理所当然的和他睡在一起,他室友打趣着我们关系好,这么一来二去的也自然和他混熟了。
其实不止混熟,他上到大三的时候因为要频繁做实验,我基本周周都会去,池宇琪已经能称得上是我的室友了……
毕业后池宇琪去了市院,宋砚失则去了仁和。
这次体检也是池宇琪帮我预约挂号,他说要查的详细一点,彻底将我翻新一遍。
我套上外套,刚要向门口走,手机突然响起来,我看着上面显示的陌生号码,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,电话那头却是池宇琪略显紧张的声音。
“宋…宋衷,你一会儿直接来市院二楼的胸外科,体检报告需要和你同步一下。”
我狐疑的嗯了声,听到我的回复池宇琪挂断了电话,没多说什么。
池宇琪给我打电话为什么要用医院的电话打?
我下楼拦了辆车赶往市院,抵达市院的时候,池宇琪已经在门口踱着步等我了。
他神色有些紧绷的看着我,我一把搂过他的肩膀笑着说:“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个表情啊,池宇琪。”
半天没等来回应,池宇琪少见的皱着眉,什么也没说,一味的拉着我向二楼走。
我被拉的一头雾水,但看他周身气压实在低的可怕,我又只能咽下疑惑,跟着他。
他把我带到了胸外科的一个诊室门口,开口朝里面说:“李哥,他就是宋衷。”
我看向屋内的李医生,他正仔细研究着一个报告单,如果医院能排看上去最让患者放心的医生榜单,他肯定名列前茅,四五十岁的人顶着一头稀疏的头发,戴着方框的眼镜,很和蔼的面相脸上却没有笑意。
我没来由的一慌,下意识拽了下池宇琪的袖子,他叹了口气,把我推进屋里,自己出去把门关上:“好好听李哥的话。”
李医生放下手里的报告单,示意让我坐下,我坐到他面前。
“小池和我说了你的情况,我也知道你家人可能来不了,所以就直接和你说了。”
我咽了咽口水,潜意识里觉得他可能要说很恐怖的话。
“结合增强CT和穿刺活检的结果,你肺部的占位性病变,病理倾向是恶性肿瘤,分期属于中期。”
李医生把报告推给我,向我指了下那个CT上黑乎乎的一块:“这个阶段的肿瘤还没出现远处转移,只是局部淋巴结有累及。我会安排多学科会诊,手术切除联合术后辅助治疗,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,很多患者预后都不错,你也会一样。”
我想说什么,却发现浑身抖的不成样子,李医生倒了杯水放在桌子上,安抚道:“这个分期不算最糟糕的,没有扩散到肝、骨这些远处器官,还有根治的机会。”
这段期间我的咳血,胸闷,咳嗽,低烧等等不适。
原来是肺癌的预兆吗……
我看着报告单上恶性肿瘤中期这几个字,肺癌这个只在小说里听过的名词,居然也会发生在我身上。
我目光有些游离的看着报告单,问道:“手术会有风险吗?”
李医生沉默了一阵,“风险是肯定有的,我建议你先做几周期化疗,把病灶缩小一点再进行手术,这样存活率也会更大一点。”
听到“存活率”这三个字后,我拿起水杯的手一抖,水溅了一点到我的手上,凉风从诊室未关严的窗户中探进来,我的手臂上顿时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。
那天和李医生聊完治疗细节后,我忘了我是怎么走出诊室的,只记得李医生说的下周开始化疗,三周期后手术。
这期间大概还有三个月,如果手术后我没有活下来,又或者术后我没有度过感染期,也有可能接下来的五年安全期我没有熬过去。
我都会死。
宋砚失会失去他唯一的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