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烂罐头

那天之后,方家父子俩都在医院接受治疗。虽然方少锦被打得很惨,腿也断了,但胜在年轻,也没什么大碍,好好养着就行。

反倒是老头,本来就病得严重,再跟着这一趟折腾,命都去了大半条。

本来肖赤瑛是不会再与这两个人有什么瓜葛,可徐蓉当初被上门追债的人吓破了胆,说去外面打工挣钱,结果却再也联系不上。

方家也没其他亲人,父子俩身无分文、居无定所,警察无奈之下,只能联系肖赤瑛来处理。

他忍着恶心接手这烂摊子,好在他不想伺候还能花钱请人。

这天,他找了两个护工,可父子俩病房不在同一层,他只好和解冬冬分头行动,一人带一个护工去安顿。

“病人情况都知道吧?”

肖赤瑛领着个五十岁上下的健壮大叔,走在肝病科住院部的走廊上。他插着兜走在前面,护工大叔跟在后边连连点头:“知道的,解老板跟我交代过了。”

“嗯。”肖赤瑛应了一声,带人走到病房门口。

病房内,护士正在换药。方长伟虚弱的斜靠在枕头上,即使吸着氧气,喉咙里却依旧传出粗重浑浊的呼吸声。

转眼护士换好药离开,肖赤瑛才示意护工进屋,自己则站在门口不远处,丝毫没有靠近的意思。

“餐费另算,账按周结,不想干了要提前说。”肖赤瑛简单对护工交代几句,对方连胜应下。

病床上,方长伟发黄的眼球死死盯着门口那抹红色,见他转身要走,颤抖着抬起手,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就朝他砸去。

“咚——”

保温杯重重砸在地上,杯里的水溅起,打湿了肖赤瑛一小片裤脚。

他缓缓转过身,淡漠地撇了方长伟一眼。不过是摔了个杯子,方长伟就已经气喘吁吁,虚弱地伏在床上,半天都直不起身。

肖赤瑛掸了掸裤腿的水渍,几步上前,在方长伟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一旁的护工大叔十分有眼色,说着自己去借拖把,迅速退出病房,顺手带上了门。

“这么讨厌我,怎么还惦记我的钱呢?”肖赤瑛双腿交叠,冷眼看向床上慢慢撑起身的男人。

“你..”方长伟气息不匀,眼神里都是恨意。他指着面前的红发,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:“你就跟你妈一样,自私,自大,狂妄!”

这话一出,肖赤瑛眉头一瞬间拧紧,他声音立刻沉下来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呵呵。”方长伟靠在床头,笑得浑身发颤,“以为有钱就了不起,能踩在别人身上....你们眼里从来都只有自己..全是自私鬼!你果然像她!”

“你他妈再说一句。”肖赤瑛猛地起身,一把拎起方长伟的衣领,任何难听的话骂他不行,骂他妈妈更不行!

方长伟奋力推开他的手,声嘶力竭:“我说的不对吗!家里的钱一直都是她攥着,我明明能上大学,她却天天逼我去园里干活,到最后功劳全是她的,从来没人记得我半点好!

“还有你!”方长伟被自己急促的呼吸呛得剧烈咳嗽,双眼布满血丝,神情几近癫狂。

“你妈没了,我再婚你就闹,闹的人人骂我薄情寡义。小锦那么小,你抱他出去差点把他摔死,我不过说了你几句,你就寻死觅活。过年压岁钱给的你不满意,年夜饭都掀桌!那可是小锦的亲外公,多给他一些又怎么了!”

方长伟死死盯住肖赤瑛的脸,如果说他小时候还有几分像自己,那此刻的他,长得简直和肖兰芝是一个模子出来的,和自己半分关系也无!

他指着肖赤瑛,声音嘶哑发颤:“你就恨呐!恨呐!恨到今天宁愿把亲弟弟的腿都打断也不愿意出一分钱!”

方长伟喘得整个人剧烈起伏,却还没放下指责的手。

肖赤瑛的目光从鼻尖落在那根苍老枯朽的手指上,像是心底尘封多年的罐头,被这扭曲的指头,“啵”一下撬开封口。

最饿的时候,他吃光了所有能吃的东西,唯独打不开这个罐头。

不管是年少的饥饿还是后来拥有了许多食物,他始终觉得这个打不开的罐头是美味的,值得珍藏的。

可直到今天,他终于看清了这个罐头的真面目。

里面放着的..

原来只有一团腥臭发黑的烂肉。

原来爱他的父亲不是突然就变了,原来偏心弟弟不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好。

原来从始至终,他都没被爱过。只是自己太傻了,现在才发现。

“呵呵。”

肖赤瑛忽然低笑出声,眼神淡漠,声音也平静得诡异。

“你能上大学?这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吗?考了几年没考上让你去做点农活要你的命了?我妈在地里扎扎实实干十几年说什么了吗?”

“你说我恨?”他往前逼近了几步,气息压人,“我是恨没错,我恨我爸找别的女人霸占我妈的位置,我恨所有人只看见弟弟差点受伤,却没发现我在流血,我恨那些人嘴上说一样都是自己家孩子,却分的清清楚楚,偏的明明白白!”

他猛地揪住方长伟的领子,目光冷的像冰:“你告诉我,我恨错了吗?”

两人眼神撞在一处,方长伟的眼神先慌了,可骨子里的执拗又让他瞪圆了眼睛,不肯认输。

肖赤瑛看他这副模样,扯出一抹讥笑,忽然松开了手。

“不过算了。”

他重新靠回椅子,慢悠悠翘起腿。

“是我太蠢了,你一直都是个烂人,怪我没看清。”

“你..”方长伟伸着手还想呵斥,却被肖赤瑛一把挥开。

“嫉妒比你厉害的女人,欺负妈妈不在的孩子,你他妈从头到尾都是这样一个,烂人!”

话音刚落,肖赤瑛已经站起身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方长伟。

“我打断方少锦的腿,是他罪有应得,你想起诉我或者别的什么,我都奉陪。不过还想要我接着出钱治你们,我劝你还是老实点,别逼我翻脸。”

他理了理衣摆,转身就走。身后传来方长伟愤怒的骂声,肖赤瑛只当没听见。

他曾试过一万种理由说服自己,人这种生物是会变的,却万万没想到。从一开始,人就是这样。

原来罐头打不开从来不是自己的错,而是罐头本身就坏了。

从今往后,他终于不再陷入值不值得被爱的自我质问,终于不再被美化虚假的罐头欺骗。

他自由了。

肖赤瑛走出住院部,身边滑过人潮,心里变得很空,却又是少有的轻松。

也许是有些感慨,烟瘾翻涌上来,抓心挠肝想抽一根。但偏偏还在医院里面不能抽,逼得他只好给解冬冬打电话让他快点下来。

电话却一直占线,肖赤瑛皱了皱眉,啧啧两声,也不知道他哪儿来这么多电话。

当他第三次等待通话的时候,电话终于被接起。

“你跟谁打电话呢,还不快..”

“赤瑛!”

电话那头一声惊呼,随后是他颤抖的呼吸与急促的脚步声。

肖赤瑛心里一沉,连忙追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威威,威威送抢救了..!”

两人在停车场碰面,肖赤瑛一把打满方向盘,迅速开出医院,一遍猛踩油门,一边急声问他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
“他妈妈打电话来,说他忽然血压飙升,看不清东西摔在地上,人当场昏过去,现在送抢救了。”

“草”肖赤瑛低骂一声,车在路上开得飞快,“他最近情况很差吗?”

“是..排异比较明显,肾功能一直往下掉,贫血和水肿都很严重。”

肖赤瑛拧着眉头猛踩油门,自从上次罕威威生日之后,确实没再管过他的事,没想到已经恶化到了这种地步。

等赶到罕威威治疗的这家医院时,已经过了好一会。

抢救室外,罕威威妈妈正在抹泪,手足无措的干等。直到见了肖赤瑛的那一刻,她才绷不住哭出声来,攥着他的手不停发抖:“怎么办啊小肖,威威这可怎么办啊。”

“别急,医生怎么说?”

“还在查,说怕脑出血!”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。肖赤瑛安慰了几句,把人交给解冬冬,见有医生从抢救室出来,立刻迎了上去。

“医生,罕威威怎么样?”

“人暂时稳住了,但还没醒,具体情况要继续观察。”医生扫了眼面前的红发男人,又看向罕威威母亲:“家属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
解冬冬留下等候,肖赤瑛陪着陈水莲一起来到医生办公室。

“坐吧。”医生摘下口罩,开门见山,“今天情况很危险,血压已经冲到二百二,晚一步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陈水莲一听又开始抽噎:“那、那怎么办啊..”

“我知道你们一直在等肾源,这也是唯一的出路,可病人要是再这么抗拒治疗,身体状况再差下去,怕是连第二次移植都撑不到!”

医生语气严肃,肖赤瑛却听得一头雾水,转头看向陈水莲:“抗拒治疗?什么意思?”

这一问,又惹得她哭了半天。好不容易把她安抚住,肖赤瑛才弄明白,原来罕威威最近一直都在刻意放弃治疗。

不配合打针,偷偷藏药,忌口的东西也不控制,总而言之,就是在找死。

病房里,罕威威浑身连着各种管子昏睡不醒,肖赤瑛怕吵着人,把陈水莲请到了楼下咖啡店。

“到底为什么?”

两行眼泪顺着陈水莲脸颊落下,她泣不成声:“威威...威威觉得自己拖累了你,还害了茵茵,不想活了..”

“你怎么不早跟我说。”

“他..他不让我告诉你..小解他们夫妻来的也少,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了...”

陈水莲人如其名,水做的,一说起来就哭个不停。肖赤瑛没办法再问,只能先把人安抚住。

等到夜里回到病房,罕威威依旧没醒。

陈水莲常年照顾病人,本来就精神不济,今天这一出又受到惊吓。肖赤瑛便在医院对面给她开了间房休息,自己独自留下来守夜。

他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病床边。

确实很久没见过罕威威了,他整个人水肿非常严重,脸色也异常苍白,别说和小时候相比,和几个月前比,也是判若两人。

视线落在他左臂的瘘口上,那根血管像巨大的蚯蚓,盘在皮肤底下。

那是常年透析留下的痕迹,是求生的证明。曾经挣扎数十年想活下去,如今却一门心思求死。

肖赤瑛轻轻叹了口气,今天实在是有些疲累,甚至深究他这些心思的力气都没有。

他望着输液架上的药液,一滴滴规律地落进滴壶,不知怎么,忽然很想抽根烟。

或者吃颗草莓糖吧。

总之就是有点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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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草莓
连载中暴雨年糕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