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赤瑛循着光亮,走到一间破败厂房前。这里的铁门早已锈迹斑斑,一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。
“来了?”
老朱抬眼望向门口,那身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晦暗不清,只有那一头红发,格外扎眼。
他往里走了几步,这里早就不供电,只有老朱用电瓶接出的几盏灯勉强照明。借着光,肖赤瑛才看清里面的景象。
老朱一行三人坐着,方少锦被吊在老旧生锈的机床上,奄奄一息。
方长伟瘫在地上,见到肖赤瑛的那一瞬间,立刻挣扎着扑过来,不过马上被旁边的手下按住,动弹不得。
“去看看。”老朱示意另一名手下出去探查。
很快手下回来禀报:“老板,没看见条子,也没别的人。”
老朱点点头,扫了肖赤瑛一眼:“哼,算你识相,手机交过来。”
手下上前收走他的手机,又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一遍,确定没藏什么危险物品,才被允许上前。
肖赤瑛倒也不着急,慢悠悠地拖过旁边一把椅子,掸了掸灰,自顾自的坐下,点了根烟。
“你的打手都不带了,拽得很嘛今天。”老朱坐在方少锦前方,似笑非笑地盯着对面这红发。
肖赤瑛知道他指的是谁,低笑一声:“老朱,有什么话就说,我相信你不是专程来找揍的。”
老朱看他这嚣张的态度倒也不恼,撇了眼缩在一旁的方长伟,嗤笑道:“我开始以为你对这两个人一点感情都没有,哪晓得你老爹说得太对了,一发视频你就肯定来。”
肖赤瑛抽烟的动作滞了一瞬,斜睨方长伟一眼。
本来还蠢蠢欲动要到肖赤瑛这边来的人,这会儿却慌乱别开脸,瑟缩在一团,仿佛什么事都与他无关。
“废话少说吧,他又欠你多少钱。”肖赤瑛直接问道。
“没欠,是利息!”方长伟冒出个脑袋,略带委屈地辩解:“上次就把本金还完了,就剩点利息,我们手上实在没钱了,说晚点给,没想到越来越多,几个月就滚到几十万了啊..”
他说着说着竟是要哭,肖赤瑛咬了咬牙,压下心头对这蠢货的火气,看向老朱:“高利贷?”
“是高息短期授信服务,你老弟一早就晓得好吧。”老朱摊手一笑,身上的胖鲤鱼格外扭曲。
“多少钱你说。”肖赤瑛不欲与他多争辩。
“莫慌,我不要钱呢。”老朱笑着起身,走到方长伟身边。他立马吓得瑟瑟发抖,又缩成一团。
老朱的手下在一侧递上文件,他瞧不上方长伟那副孬种样,抬手就拿着那叠纸,狠狠往他头上砸了几下。
“这两个憨包根本不晓得你是整哪样的,我跟他们要钱,他们就说找你,说你在海城开铺子么肯定有钱。”
敲完人,他转身朝肖赤瑛步步逼近,语气还带着几分玩味:“我嘛就多心查了一下,嚯,硬是凶得很嘛,斯—卡—丽,是这个读法嘛?”
听到自己的英文名,肖赤瑛心里一紧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太牛逼了,这点小钱对你来说算个哪样嘛,给是?”老朱站定在他面前,笑得不怀好意。
肖赤瑛回眼看他,手中的烟已燃到尽头。他随手将烟头扔在地上,一脚碾灭,语气平淡地开口: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
“看看。”老朱把手里那沓文件递了过来。肖赤瑛随手翻了几页,发现竟是份合同。
他越看脸色越冷,可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合同,里面任何一条细则,粗看没问题,仔细看什么分红比例、时间、对赌、环环相扣,通通是陷阱。
说白了,什么项目投资、股权合作都他妈狗屎。绕来绕去,到最后就是为了把他不知道哪来的钱包装一下原样再还给他。
“你让我给你洗钱?”肖赤瑛盖上合同,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莫说得那么难听嘛。”老朱站在一边,不疾不徐点了根烟。
“梳理资金路径,资产‘阳光化’,你们有文化呢人不是爱这么讲嘛。”
“资产阳光化?”肖赤瑛嗤笑一声,“如果我不呢。”
老朱衔着烟,笑意瞬间收回。“不?”
他几步折回方少锦身边,抄起边上的一根锈迹斑斑的钢棍,直接贴他大腿上。
“你不,你弟弟的腿..”
“啊—不!不要——别碰我!”
钢棍刚贴上皮肤,方少锦便凄厉地尖叫起来。他的猪头脸根本发不出标准的声音,每个字都含混不清。
随着叫喊,嘴角还不断翻涌着血泡,肖赤瑛看得很清楚,分明是被打掉了好几颗牙。
“小锦..”方长伟顶着因腹水浑圆的肚皮爬到儿子脚边心疼地呜咽。
“怎么说啊。”老朱的钢棍在方少锦腿上轻轻拍了两下,吓得他更是鬼哭狼嚎。
“赤瑛!赤瑛!”方长伟连忙转身,连滚带爬地扑到肖赤瑛身前,死死抱住他的脚踝,“求求你,我求求你,爸爸求求你,你救救他,救救小锦啊!”
他紧紧抓着肖赤瑛,仿佛是他唯一一根救命稻草。
老实说,可能有点不合适,但肖赤瑛实在有点想笑。他好像见到了世界上最奇怪的生物。滚圆的肚子,瘦削的四肢,苍老的脸皮,好像一只又老又丑的大青蛙。
又或者是什么外星生物吧,哭起来的时候很诡异,反正不像个人。也绝对不是他的爸爸。
他看着这个非人生物,唇角冷冷一挑。不等老朱回过神,手腕一翻,就将对方手中的钢棍硬生生夺了过来。
肖赤瑛抄着钢棍,几步上前。
“嘭——”
一声闷响震得空气都在颤,昏黄灯光下,尘灰骤然扬起。
是钢棍砸进□□的声音,是骨头断裂的声音,随之而来的还有方少锦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这一切都来的出人意料。
肖赤瑛慢悠悠站直身体,微微抻了抻身体,颈骨立马发出一串轻响。
“啊!小锦!”方长伟这才惊觉,疯了般扑上前抱住儿子。
方少锦那条腿已彻底变形,像肉铺里卸下来的猪后腿,软塌塌地垂在一旁。
“断了,还有一条,要我帮忙吗?”肖赤瑛语气平淡,偏着脑袋看向老朱。
“草!疯子!”老朱又惊又怒,命令手下夺下钢棍,将肖赤瑛捆了起来。
“老板,现在怎么办?”
手下们利索地把三人都捆了起来,方长伟对着肖赤瑛大哭大骂,而方少锦则痛晕过去,歪着脑袋倒在了一边。
老朱也没料到会闹成这样。要不是最近他手上压着一大笔资金,手下的几家公司又不知道怎么忽然同时被查,也不至于兵行险招找上肖赤瑛。
本想着这种什么美业娱乐公司花头多,最好走账,没想到这他妈的真是块硬骨头!
“你他妈的找死!”
老朱越想越气,大步冲到肖赤瑛面前,一脚将他狠狠踹翻在地,鞋底死死碾着他的脸颊:“今天铁了心不签,是吧?”
“呵。”肖赤瑛半边脸被踩得扭曲变形,却仍是一声冷笑,抬眼死死瞪着他,眼里全是讥讽。
“好好好。”老朱气得面上的肉抽了几抽,转身又抄起那根钢棍。
“打个电话喊中介过来,就说我们这有猪仔!”老朱拎着钢棍,厉声吩咐手下人。
“啊?”手下望着他手里染血的钢管,一时慌了神。
“死了…就不收了。”那手下声音压得很低,怯怯补了一句。
老朱盯着缓缓从地面撑起身的红毛,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:“不让他死,留口气配型,送去拆件!”
钢棍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刮擦声,一旁的方长伟也不哭了,惊恐地贴着昏死过去的儿子,抖如筛糠。
肖赤瑛双手被束缚,满身尘土,但依然遮不住眼中的锐利。他恶狠狠盯着对方,一头红发在昏暗中燃得刺眼,像一簇压不住的火焰。
钢管破开空气,下一瞬,就要彻底熄灭这团烈焰。
“呜————呜————”
刺耳的警笛由远及近,顷刻之前,红蓝灯光就在门外疯狂闪烁。
这声音像咒语,老朱的手霎时停在半空。
“有条子,老板!”手下两人听见声音,面带惊恐地扑到窗边探查,这下连外面警察的喊话声都听得格外清楚。
“你他妈的敢报警!”老朱目眦欲裂,一把揪起肖赤瑛,狠狠摔地上。钢管再次扬起,眼看又要落下一棍。
肖赤瑛反应迅速,就地一滚,躲到另一侧。
“我劝你束手就擒。”肖赤瑛仍被束缚,无法还手,只能起身不断后退躲避。
老朱的两个手下已经吓破了胆,只剩老朱心有不甘,疯了似的想去抓那抹该死的红色。
两人在厂房内追逐,老朱猛地将钢棍掷出,没砸到肖赤瑛,反倒险些敲在那俩父子脑门上。
肖赤瑛眼疾手快,一脚将两人踹开,几乎同一瞬间,警察破窗而入,瞬间将屋内三名嫌疑人牢牢控制。
解冬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。
肖赤瑛打断了方少锦的腿,他解释是为了拖延时间,并且挑了小腿下手只造成简单骨折。
可惜案情牵扯复杂,是否属于紧急避险还要看方少锦的伤情,没办法,肖赤瑛只能联系解冬冬先把自己保释出去。
待所有手续办完,解冬冬一把拽住肖赤瑛,直接在警局门口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你怎么,怎么回事儿啊,出这么大的事,你居然不告诉我!”
他在警局门口哭得撕心裂肺,身边还有个灰头土脸的肖赤瑛,惹得路过的人频频回眸。
“哎呦,行了。”肖赤瑛翻遍了兜儿也没纸巾,还是上次做笔录那个女警好心给他递了一包。
他把纸巾塞进解冬冬怀里,让他别嚎了,实在是耳朵疼。
“告诉你干什么告诉你,去了也是添乱。”肖赤瑛跟女警员道了谢,半拖半拽地把解冬冬往车上带。
“我刚到糖厂就把视频和定位发给警察了,我知道他们肯定来救我,别瞎操心。”
肖赤瑛回想起当时也有些庆幸,亏得是在刚到糖厂的时候就把消息传出去了,也幸好上次被提来问话留了警察电话。
冥冥之中,一切皆有天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