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怎么回事儿,晚上有鬼在追你啊?再这么熬,人都要垮了。”
病房里,罕威威依旧沉睡,解冬冬提着个打包盒来给肖赤瑛送饭,顺便换班。
虽说几人轮流守夜,可肖赤瑛像是没合过眼,眼圈黑成僵尸,面上也像糊了层墙灰,气色差到了极点。
“没事,我睡了,就是睡得不踏实。”肖赤瑛打开盒饭,坐在一边安静地夹菜。
解冬冬摇摇头,走过去给他递了瓶水:“我看你这哪是睡不踏实啊,简直就是有妖精把你精气都吸干了。”
“实在睡不着还是吃点药,别的就别管了,der一下子睡过去,给自己补点阳气先。”
“那是安眠药,不是麻药,有病吧你。”肖赤瑛头也不抬,继续吃饭。
他确实是睡了的,只是梦太多。梦到小时候在草莓园,梦到高中一边兼职一边念书,梦到大学接了一场又一场美妆活动,梦到没日没夜的加班,梦到妈妈,梦到康洵,梦到罕茵茵,也梦到储磐。
好像在梦里,又把这一生重走了一遍。
他倒也并不讨厌这些梦,至少大部分都是快乐的。
“诶?”解冬冬坐在病床边上剥橘子,忽然好像见着罕威威眼皮滚了一下,立刻惊到:“你看!他眼珠子是不动了!”
肖赤瑛连忙放下筷子凑过去,果然看见罕威威的眼睫又颤抖了一瞬。
“去,叫医生。”他拍了把解冬冬胳膊。
“好。”解冬冬先按了呼叫铃,又马上冲去护士台找人。
罕威威颤动的睫毛缓缓掀开。
“威威。”肖赤瑛轻声叫他名字,对方眼神涣散,过了好久,才聚焦在他脸上。
“我看看。”医生护士很快赶来,开始一系列的检查。肖赤瑛退到一旁让出位置,罕威威的眼珠却始终随着他滚动。
陈水莲刚晾完衣服闻讯赶来,和医生一起围在床边。一见到人醒,顿时哭声又起。肖赤瑛叹了口气,退到门口。
两人距离一远,罕威威终于是再也捉不住他的轮廓。
几天过去,罕威威的情况终于稳定,人也从刚开始的迷糊,渐渐清醒不少。
肖赤瑛这段时间也累到了极点,伍媛接连好几个电话,催他回海城,提前准备柳桐的婚礼。他只好请了护工来轮换,自己先回家,把线上能处理的工作先完成。
等订好回海城的机票后,他想着,临走前还是得再去看一次罕威威。
可到了医院,还没进病房,就先被陈水莲神神秘秘拉到了楼下花园。
“阿姨,怎么了?威威情况不好?”肖赤瑛看着陈水莲支支吾吾的模样,下意识以为这几天自己不在,医生下了不好的预后。
“不..不是。”
陈水莲尴尬地握紧拳头,像是下定决心才开口:“小肖啊,我想问你..你最近,是不是经济上遇到什么困难了..”
怕他多想,又连忙又急着解释:“上次阿姨听见你打电话说...我不是故意偷听的,就是刚好去装开水,无意间听见的。”
肖赤瑛愣了一下,这才慢慢回过神,想起前几天那通电话。
是祝明月打来的,说游九州和柳桐的婚礼快到了,催他尽早回海城。还提起她工作室正在转型,手里压着一批原创服装设计稿,知道他一直有开服装工作室的打算,便想转手给他。
他当时还开玩笑打趣:“你那些服装稿得值多少钱?我小家小户的可买不起。”
祝明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:“没多少,一般的我都出给别人了,特别喜欢的才留给你,要不是我实在太忙了,还轮得到你?”
她如今和君君娱乐合作稳定,游戏设计都忙不完,服装设计更新太快,放着只会贬值,便着急赶紧出手。
“这么说还是我赚了?”
“那可不。”
肖赤瑛在电话这头笑了笑:“等我盘盘账上的钱,回海城再详谈吧,要是我没钱了,你就准备收欠条吧。”
“嘁。”祝明月毫不留情地戳穿:“哭什么穷,没钱我就去你家随便挑个限量款的包抵债。”
想到这里,肖赤瑛才明白陈水莲是误会了,他正要开口解释,手腕却被她一把拉住。
“阿姨知道,这么多年,我们花了你不少钱..”陈水莲说着,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。
肖赤瑛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慰她:“这是应该的,当时要不是茵茵救我,我也活不下来。再说,茵茵不是也打了钱回来了吗。”
陈水莲只是摇头,她根本不信这个。
在她心里,去了园区的人,几乎就是喂了恶鬼,哪还能弄什么钱回来。而且当时打钱回来的账户是个柬埔寨的归属,想来想去也只不过是肖赤瑛安慰人的谎话罢了。
哭了半晌,她紧紧握住肖赤瑛的手,像是豁出去了一般:“以后威威要是等到了肾源,这次说什么阿姨也得把房子卖了,可要是还不够..可能就需要你..你..你再帮衬一把了...”
话说出口,又是一阵哽咽,她抬起胳膊擦泪,又慌忙地继续拉住肖赤瑛。
“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都在找茵茵,这么多年了,花了心思又花了钱。威威说你做化妆那些事情,我不太懂,总归是赚钱都不容易,阿姨今天找你来,也是想劝劝你,要不......咱们.....还是算了吧..”
肖赤瑛原本还想安抚,听了这话,面色突然变得有些怪异。
算了?
肖赤瑛在心里重复一遍,似乎怕自己理解错,又重新问了一次。
“什么算了?”
陈水莲连忙解释:“阿姨是觉得这么多年..也没什么进展,威威这里用钱又多,我..我也是怕你压力太大。”
肖赤瑛直接挑明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让我把钱留着治你儿子,别管罕茵茵了,对吗?”
陈水莲慌忙摆手:“不,不是,我..我只是。”
她吞吞吐吐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最后又崩溃地哭起来:“是我没用,我没本事..我救不了我的孩子,都是我的孩子,我怎么会舍得救一个丢一个呢..”
“茵茵也是我的女儿,我怎么会不管她..”
她抽抽噎噎,说来说去,也只是说没办法。
“好了!”
肖赤瑛被她哭的心烦,厉声打断。
陈水莲这一声吓住,怯生生地低下脑袋。
肖赤瑛盯着她,语气冰冷:“我只问你一句,今天要是在园区的是罕威威,你救不救。”
那眼神又凶又狠,像一把火要烧到人身上,陈水莲被他震慑的不敢对视,刚要张口,却先被他抢先打断。
“我知道答案了。”
肖赤瑛站起身,看着陈水莲,目光淡然又疏离,“罕威威我会治到医生说没办法为止。罕茵茵,我也一定要找。钱的事你没操过心,以后也不用你管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正是午饭的点,大家吃完都愿意出来逛逛,医院楼下的小花园人来人往。
可肖赤瑛穿过熙攘的人群,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,只觉得耳朵刺痛,浑身上下更是诡异的泛寒。
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陈水莲在他眼里,好像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,就像当时看到方长伟变成那只外星青蛙一样,非常恶心。
他强忍着不适上了楼,在罕威威病房门前站定,反复深呼吸,才勉强压住翻涌的情绪。
罕威威正好在扎新的留置针。他手上的血管都打不进药,只能一次次换手。针头又细又长,直直地戳进肉里,他却只是呆呆靠着床头望向窗外,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。
余光瞥见来人,看清是肖赤瑛,他眼神马上亮起来,可转瞬又黯下去,重新落回窗外。
“好点了吗?”肖赤瑛坐到他身边,温声问道。
“嗯。”罕威威轻声回应,眼神一动不动黏在窗外。正午日头毒辣,窗边绿叶被晒得发焦,边缘微微蜷曲,一点点失了生机。
“我有事,过两天回海城了,你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该吃的别碰,药按时吃,好好治,等有了肾源就换,很快能回去上学。”
罕威威低低声一笑,缓缓转头看向他:“赤瑛哥,活着,或者死了,真有那么重要吗?”
“当然重要。”肖赤瑛眉头紧锁,“这么多年的努力,不就是为了活着吗?
“那你们..有谁在乎过我的想法吗?”他语气淡淡的,伸出手掌,隔着空气,轻轻描摹肖赤瑛的轮廓。
“我原来以为,你是唯一一个因为我是罕威威,才期待我活着的人。可原来不是..我怎么求,也求不来,你总是离我越来越远..
你们总说,要对得起姐姐..要我好好活着..可是,好痛,好难,我好累啊。”
眼泪随着落下的手,重重砸在床边,他眼里只剩一片空洞与绝望。
这眼神熟悉的刺心,和每次在梦里,回头看罕茵茵时,一模一样。
“所以你就想死,是吗?”肖赤瑛无法接受。罕茵茵拿命换的一切,难道不值一提?为了家人而活,又是什么羞耻的事吗?
“我只是累了。”罕威威虚靠在床头,撇着脑袋,像抽干了所有力气。
“你累了?”肖赤瑛猛地上前,死死扣住他的下颌,迫使他抬头对视。
“我看你努力考自己喜欢的大学不累,放假和朋友出去玩不累,想尽办法上我不累,你现在跟我说什么?你累了?”
他气得要命,手下力道越收越紧,捏得罕威威下颌泛白。
“我告诉你,你就算累了,不想活了,也他妈自己跟罕茵茵说,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,如果在这之前你敢死,你试试看!”
肖赤瑛咬牙切齿,一把甩开他的下巴,居高临下警告道:”你敢死,我就算去买肾,也给你续上命。不想活?也让你活。别他妈说什么累了就想一了百了,做梦!”
罕威威被甩倒在床上,胳膊上的留置针戳得他生疼。可心口的钝痛,比针还刺骨。这条命从来不属于他,再累,也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
眼泪一颗颗落在枕边,视线彻底模糊,再也看不清那道立在眼前的红色身影。
肖赤瑛怒气冲冲地走出医院,坐进车里时,太阳穴还突突直跳。
一个个都疯了。亲生的母亲说什么‘算了’,拿命救回来的弟弟说什么‘累了,不想活了。’
他手指发颤,从车里翻出一包烟,翻来覆去,却怎么都找不到打火机。
“草!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把烟狠狠摔在挡风玻璃上。
细烟滚落,碰到车前摆着的一把小匕首才停下,这是肖赤瑛走哪带哪的东西,是罕茵茵的匕首。
他望着那把刀,浑身的怒火瞬间溃败,无力的靠回车座。
罕茵茵...罕茵茵...你做的这一切,究竟是为了什么?
来这世上一趟,难道就为了像山茶花一样,轰轰烈烈地赴死吗?
不对,不对。不该是这样的!
就算所有人遗忘你,不珍惜你,但还有我。
肖赤瑛伸手,紧紧攥住那把匕首。即使所有人想平淡的抹去你的颜色,但我也不会忘记那抹红。
还有我记得。
有些人真的可以毫无挣扎,轻易的接受自己是个烂人。我们瑛看到这种人就会犯恶心,恨不得化身道德卫士给他们全突突了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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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还有我记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