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勃生港记事(下)

少女像个话痨,总是不厌其烦地搭话。于是肖赤瑛很快知道了她的家乡、身世、以及她的名字,罕茵茵。

“我是茵茵,你是瑛瑛,咱们好有缘分啊!”罕茵茵笑得很憨,任谁看了,都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。

“那你在读书,还是已经打工啊?”罕茵茵问。

“高中毕业,刚拿了大学录取通知书。”肖赤瑛淡淡回答道。

“大学!你好厉害啊,竟然是大学生!”罕茵茵激动不已,语气里满是羡慕,“我才读到初中,后来家里实在没钱,就只能不读了去打点零工,你可真厉害。”

肖赤瑛扯了扯唇角,语气平静:“有什么用,还不是要去园区。”

罕茵茵忽然一僵,自觉戳到人的痛处,抿着嘴慢慢收了声。

肖赤瑛看她这副模样,倒有些好笑,主动把话接下去:“虽然不上学了,但我学的美术,以后有机会,还能帮你画张像什么的。”

“啊?真的?你还会画画!太好了。”罕茵茵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如果能给我弟弟也画一张就好了,我真怕以后记不住他的样子。”

“可以啊,那你现在可得好好想想他的模样,回头我帮你画。”肖赤瑛笑了笑。

“其实也没关系,嘿嘿。”罕茵茵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忘了我就照照镜子,他跟我长得很像,不过比我白好多,跟你一样,很白,长得很漂亮,性格也是很乖很乖的,有时候我觉得,他该是个妹妹才对。”

“跟我一样白?”肖赤瑛怀疑地扫了眼她的蜜棕色皮肤。

“哎呀!”罕茵茵气呼呼地推了他一把,“我这是天天干活儿晒的!”

肖赤瑛低笑两声,连忙解释:“我又没说黑就是不好看,你这个..怎么说呢,嗯..看着很健康!”

“嗯,健康!”罕茵茵用力点头,随即又微微低下头,神色黯淡了几分。

“健康很好,如果他和我一样,又黑又健康就好了。”

肖赤瑛看她笑容忽然消失,抿了抿唇,轻声问:“那..你把自己卖了,你弟弟能健康了吗?”

他心里清楚,对他们而言,健康大概比什么都要奢侈。

“不知道啊。”罕茵茵语气愈发低落,“他现在只能靠透析维持,要彻底好,得换肾。但是就算把我卖了,钱也不够的。”

“不过没关系!”她忽然又打起精神,“他们说园区里也有好多事可以做,也有人赚到了好多钱,等我赚到钱,一定给他换个最好的肾。”

肖赤瑛看她这么乐观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她大概根本不清楚,进了园区意味着什么。

可事已至此,能多开心两天,也算多赚两天。

夜晚,在外忙活了一天的刘明和三木惹,拎了一堆夜宵回到小屋。

肖赤瑛他们的小屋后,还搭着一间更大的屋,正是那两人的住所。每次回来,他们都要支使罕茵茵过去打扫,今天也不例外。

还好今天他们出去的早,给喂的药早就代谢得差不多,罕茵茵终于攒了些力气,去给他们擦桌子扫地。

“诶,你,过来倒酒!”

三木惹随口使唤。罕茵茵正捏着鼻子,收拾他们扔在地上的臭袜子。

她瞥了眼这两个邋遢的男人,满心嫌弃,却只能照做,不情不愿地站到一边伺候。

两人酒过三巡,三木惹见着身边的小姑娘,生出几分挑逗心思:“喝过没,这是我们掸川的棕榈酒,尝尝。”

他施舍般的把杯子递到她面前。可罕茵茵哪里敢喝,连忙摇头拒绝:“我..我不会喝酒。”

“啧,不会就学!”

三木惹不管三七二十一,拽着她就往嘴里灌。

“不..不要..”

罕茵茵吓得拼命挣扎,双手胡乱往外推,一个不小心,竟把酒打翻在三木惹身上。

“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!(臭bz!)”

身上湿了一大片,三木惹当场暴怒,一巴掌甩在她脸上。

“诶。”刘明抬手喊住三木惹。

见罕茵茵满脸是泪,缩着身子抽噎不敢出声,他绅士地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。

“他脾气不好,你别理他。”

罕茵茵哆哆嗦嗦接过纸巾,可眼泪还没擦干,另一杯酒又递到眼前。

“尝尝,掸川的酒,华国可没这么正宗的。”

刘明语气温和,脸上还挂着笑,但罕茵茵却忍不住心里发颤..

肖赤瑛站在小屋窗前,止不住的往外探头。

往常那两个讨人厌的蛇头也总是叫罕茵茵去当保洁,他想替她都不让。

好几次他都怕他们图谋不轨,好在罕茵茵每次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,有时候甚至还能带回点他们施舍的吃食。

可今天不太对劲。

去了很久,还不回来。

他在心里焦灼,想着下次他们再叫罕茵茵,一定不让她去。大不了打一架,有本事就真打死他,反正也无牵无挂,光脚不怕穿鞋的。

“啊——!”

刚打定主意,后方小屋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,是罕茵茵的声音。

肖赤瑛汗毛倒立,瞬间起身。

他连日被喂双倍药,身子依旧发软,踉跄扑到门口,可门从外边锁着,只能硬撞。

他往后退了几步蓄力,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上去。

可门丝毫未动。

“草!”

后方小屋又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,夹着掸川话的咒骂与□□。

肖赤瑛急得浑身热汗,一脚接一脚,不要命地踹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门锁终于崩开,肖赤瑛拖着发软的身体,跌跌撞撞冲向后屋。

门一推开,最不愿见到的一幕,硬生生塞进眼底。

也许是不愿触碰那段往事,也许是窗外大雨带来凉意,肖赤瑛掀开被子,把自己裹成一团,又往储磐身边靠了靠。

储磐低头揽住身边的红脑袋蚕蛹,听他慢悠悠地说:“反正我就是跟他们打了一架,但是也没打赢,被敲晕了,手指也给打断了。”

他从被窝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,很快被储磐捉住。

“哪只手?”储磐在他伸出的右手细细看了一遍,没发现任何伤痕。

“食指,看不出来,早长好了。”肖赤瑛无所谓地摆摆,又把手缩回自己的蚕蛹。

其实本来应该是长不好的,但是有罕茵茵。

掸川的夏天又闷又热,小屋里浑身臭汗的两个孩子却依偎在一起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抵抗不安的侵蚀。

肖赤瑛醒来,天光从破屋缝隙漏进来,已经是第二天清晨。

浑身都疼,像被拆开重装的零部件,每个关节都不适的发抖,尤其是右手。

“你醒了。”罕茵茵的声音带着沙哑。

肖赤瑛大脑像是洪水冲过,瞬间回忆起昨晚的画面,再也顾不上疼,腾的一下坐起来。

“茵茵。”

他一动,靠着他的罕茵茵也跟着疼的抽气。

“还好吗。”肖赤瑛立刻查看她的状况。胳膊、腿,身上裸露出来的所有部位,甚至是脸颊和脖子,全是深浅不一的青紫。

“妈的!我杀了他们!”

恨意瞬间冲垮理智,他嘶吼着就要往外冲。

“别去,你别去!”罕茵茵死死拖住他,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,只能听见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。

“别去了..赤瑛,他们有枪,我们打不过的!”

她用尽全力拉着肖赤瑛胳膊往回扯,一点点把人掰回自己身边,却发现他已是满脸泪痕。

她以为自己的泪早就流干了,却在这一刻又湿了脸颊。

看着肖赤瑛一身的伤,罕茵茵抹掉眼泪,把他按在椅子上,找来了布条和木条,替他悉心包扎。

“你的手指断了,绑好了长回去才不会歪,不是说以后给我画画吗?千万别再乱动了。”

肖赤瑛看她擦干眼泪对着自己笑,给他一点点缠好手指,甚至还在上面绑了个漂亮的蝴蝶结,还说着什么以后画画的事。

丝毫没想到,只过了不到一天,她就像被连根拔起的花,迅速凋零,整株都要死去。

“茵茵!”

肖赤瑛浑身是伤,半夜里睡的不安稳,本想起来找点水喝,却见罕茵茵站在窗前,拿刀抵着自己脖子。

“你干什么!”

他眼疾手快夺下匕首,退开几步。

罕茵茵浑身发抖,整个人瘫在地上,口中喃喃,不知是对他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
“怎么都这样了还不敢死..怎么这么没用..怎么这么贱啊..”

她颓丧地伏在地上,像整朵掉落的山茶,没有一丝生气,只剩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。

不该是这样的。

肖赤瑛再也无法忍受,咬着牙冲上去抓住她的肩。

“死算什么本事啊罕茵茵!死算什么本事!不是你叫我好好活着吗!你死什么死!你死什么死!!”

窗外蟋蟀嘶鸣不止,伴着两人堵在喉咙里的呜咽声,直到天明。

肖赤瑛抱住山茶凋零的身体,语气忽然异常的冷静。

“别死好不好,我们走吧。”

“我们连死都不怕,那就试试逃出去,好不好。”

“我知道过来的路,这里离边境很近,赌一把,逃出去。”

罕茵茵的抽泣声渐渐变弱,她慢慢抬起头,望向肖赤瑛。

“一起走吧,出去做我们想做的事情。”

死是最简单的事,活着才是难。

被无数眼泪冲刷过的那双灰暗眼睛,终于,又亮起来。

掸川一年中有六个月都是雨季,雷电与暴雨从来都我行我素,说来就来,顷刻间便将所有的光浇灭。

“晦气,要走了还停电!”

厚重的乌云阴沉沉压在头顶,大白天都见不着光。三木惹裹着雨衣回到小屋,点燃手中蜡烛。

他们打算入夜就出发,偏偏临走前还停电。本来没空调就闷热,这下连风扇都没得用,空气里只剩下黏腻的汗臭与雨的腥气。

“晚上就走了,急什么。”

刘明坐在椅子上,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擦拭手中的枪。枪管看着还很新,在摇曳的烛火中散发冷寒的光。

“那小孩儿不闹了?”他收起枪,淡淡地问。

“不闹了,就是欠打,给他们喂了药,晚上好带走。”

三木惹嗤笑一声,靠在门口。风裹着雨丝扫进来,总算带来一丝凉爽。

两人觉得小女孩滋味不错,这几天又带回了屋子。女的倒是乖了,不喊不叫的,就那臭小子疯狗一样,逮着人就咬,揍了几顿才算安分。

“我就该杀了他们!”

肖赤瑛话音刚落,罕茵茵在他断了的指骨上用力一扎,痛得他立刻嗷叫起来,再也说不出话。

“说好我去他们那偷钥匙,你不许冲动,非要挨顿打,手肿成这样,是不是不想要了!”

“可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你..看你被他们..”肖赤瑛喉咙发紧,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,只剩满心无力的恨。

“只要能跑,这算什么。”

窗外雨势越发狂暴,罕茵茵望着雨幕后的远山,眼神坚定,甚至透着一丝寒意。

既然决定了,别的都不重要。

待到中午时分,那两人倒头睡午觉。趁着间隙,罕茵茵摸出偷来的钥匙,轻轻打开脚上的镣铐。

“你怎么样?”罕茵茵担忧地看着肖赤瑛。

虽然吃进去的药都抠喉咙吐出来了,但肖赤瑛每次都被喂双倍,终究还是吸收了不少,整个人看着都力不从心。

“没事。”

肖赤瑛贴在门边观察,后屋一片寂静,雷声与暴雨恰好掩盖一切动静,正是逃跑的好时机。

两人对视一眼,无声交换了眼神,下一秒,便飞快冲进了雨幕之中。

雨水当头浇下,瞬间浑身湿透了。

“快!”

凭着记忆,肖赤瑛带着罕茵茵一路狂奔,很快冲到了来时那条河边。

夏季本就是汛期,即使只是勃生港的一个小河湾,也在没完没了的大雨中涨起了水。

“水太深了,这怎么办。”罕茵茵望着满溢的浑浊河水,心底微微发怵。

“我先下去试试,没事再来拉你。”

肖赤瑛刚说完就摸下了河,水确实很深,瞬间淹到了他的胸下。他回头看向罕茵茵,估算水位至多也只会到她的肩膀,可以一试。

“下来,我牵你。”

他伸出手,把河岸上的罕茵茵一点点带到水里。

水流很急,天边是不断炸起的响雷,疯狂的雨打得两人几乎睁不开眼,却没有谁说放手。

两人互相支撑着,在水中艰难前行,可不过片刻,身后就传来了恶魔追赶的吼声。

停电了,午睡没有风扇,三木惹热浑得身是汗,索性起身吹点自然风。

没想到刚走出来没几步,竟然发现人不见了!

“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?!(站住!)”

三木惹愤怒的喊着掸川话,脚步越来越近。

恐惧让两个逃亡的人失了分寸,罕茵茵一个滑脚,险些栽进水里。

“小心!”

肖赤瑛将人捞住,却发现她脸上露出痛苦神情。

“不行,我的脚好像划伤了..”

罕茵茵痛的皱眉,河道里杂物丛生,刚才那一滑,不知是踩在了什么锐器上。

“来,起来,我扶你走。”肖赤瑛架着她,把大半重量揽在自己身上,一刻也不敢停。

一个受伤,一个药效未过身体不济,两人体力飞速耗尽,只能凭着本能,顶住水流,艰难向前。

可身后的喝骂声,已经近在咫尺。

罕茵茵几乎整个人挂在肖赤瑛身上,望着对岸还剩下大半的距离,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两人都完了。

“我不行了,你走吧赤瑛,你走!”罕茵茵脸色惨白,整个人摇摇欲坠,却猛地推开肖赤瑛的手,把他往前推。“我被抓回去,他们也不一定会杀我,你走!”

“不行!要走一起走!”肖赤瑛反手将她拉回身边,两人在河湾中间拉锯,脚下水流裹着血沫在身边打转,身后追兵不知何时已经涉水而来。

“你走不走!”罕茵茵从内衣摸出那把小匕首。

这本是她留着最后防身用的,可没防住人,也没裁身明洁。可如今要是能保一条人命,也算它终得其所。

“你走,还能逃一个,否则我们都得被抓回去!”

她抵着自己喉咙,眼神决绝又恳切。

“不!不行!”肖赤瑛嘶吼起来,说好一起走,他怎么能抛下她一个。

匕首异常锋利,罕茵茵微微一用力,颈间立刻血流如注,染红了身下那一小片河水。

三木惹越来越近,刘明也追了上来,朝天鸣枪恐吓。

雨水凉透了心,枪声混着雷声一声声在耳边炸开,罕茵茵见他还不走,又往里扎了一分。

“我走!我走!”

她绽开的皮肉不断冒出鲜红的血,把全身都染红,肖赤瑛被逼得后退几步。

罕茵茵松了口气,终于露出一丝笑容,将手中染血的匕首朝他扔去。

“保护好自己,快走,去过你的人生,去上大学,去画画。好好活着,千万别死...我希望你好好活着!”

肖赤瑛握着那把带血的刀,浑身颤抖着转身,每一步都走的艰难万分。

“如果能见到我弟弟......也让他好好活着。”

她的声音远远传来,肖赤瑛忍不住回头,却只看见那双流泪的双眼,绝望又空洞。

她明明也想跑,也想有以后,也想好好活着!

回忆翻涌上来,肖赤瑛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
他无法原谅自己,当年真的丢下了罕茵茵。

这十年,每一天都像踩在别人身上捡来的,找到罕威威,倾尽全力帮助他,给他花再多钱和心思,好像都无法填平心底的愧疚。

为什么,凭什么,偏偏是他活下来了。

“那你的腿,是怎么伤的?”

储磐看出他的不对劲,强行打断他的胡思乱想,把蚕蛹似的人拖进自己怀里。

肖赤瑛被拉回思绪,想了想才说:“跑出去之后,我躲在一个林子里,可能发烧了或者是药的原因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,我怕睡过去有危险,就给自己扎了两刀。”

“嗯,你很厉害。”

储磐皱着眉头,又很快舒展,伸手揉了揉他脑袋,心里觉得肖赤瑛还是有几分福气。

在山里扎自己两刀,跟给野生动物送自助餐没区别,好在大雨掩盖了血腥味,硬是活了下来。

“还行吧。”肖赤瑛撇了撇嘴,又轻轻叹了口气。

厉害什么,也没能救下罕茵茵。

“睡觉吧。”储磐没再多问,轻轻将人圈在怀里,低头在他火红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。

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,屋内一片静谧,两人依偎在一起,沉沉陷入睡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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种草莓
连载中暴雨年糕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