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永昌当铺夹在茶庄与成衣铺中间,门楣匾额漆皮大片剥落,只剩下一个“永”字尚可辨认。沈疏影依吩咐绕往后巷,巷道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行。两侧墙根堆满破缸烂瓦,头顶横扯数根晾衣绳,滴落的水渍在青石板洇出一块块深色湿痕。
后门半虚掩。她轻轻一推,入目是一处堆货小院,几口樟木箱沿墙码放,箱面落着厚厚一层浮灰。一名男子背身蹲在地上,正捆扎一摞当票,听见脚步声,头也未回,嗓音沉闷:“前头柜台候着。”
“五殿下的东西,死当。”沈疏影低声道。
男人手中捆绳骤然一紧,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。他年约五十,身形矮胖,脸上皮肉松弛,将一双眼睛挤成两道细缝,可目光自缝隙里透出来,却锐利精明。他把沈疏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又望向她手中信封,并未伸手去接。
“随我来。”
他引她穿过堆放杂物的院落,走进一间账房。案上摊开算盘与泛黄账本,墙角立着半人高铜锁铁柜。男人打开柜锁,从里面取出一只尺寸完全一致的信封递出:“五殿下的东西,死当。此为回执。”
沈疏影伸手接过。信封并未封口,指尖探入,触到一张薄硬的当票。男人落上锁扣,忽然侧过头,目光落向她颈间:“你脖子上那物件,当不当?”
沈疏影身形分毫未动。
“不该问的,不必多问。”话音落下,她旋即转身欲走。
身后传来一声低笑:“回去禀五殿下,城南这边,我替他盯着。苏家近日频频在此处游走,似在搜寻什么。”
沈疏影脚步微微一顿,没有回头,推门步出账房。
行出后巷,巷口面馆灶台正腾起滚滚白汽。她记起谢云辞的叮嘱,略一踌躇,拣了一处靠墙的空位落座。跑堂将面端上,她执筷低头进食,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视街上来往行人。
面吃到一半,对街墙根下蹲下一道人影,正是林惊羽。他手中捻着一根枯草,姿态闲散,仿佛只是闲坐等候。沈疏影没有直视对方,垂首喝汤,双耳却高高竖起。
林惊羽嘴唇微动,大半信息仅凭口型传递,只有零星字句借着风,飘过半条街巷:“苏家昨夜有动静。苏衍自五皇子府归府,连夜召宗族议事,催杀令已经撤回。”
沈疏影握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“换了路子。”他依旧维持漫不经心的姿态,“暗卫营新遣四人入京,名册登记听候内廷司调遣,可内廷司从未批复过这份调令。四人现下寄居城南客栈,日日往槐树巷一带游荡。”
城南客栈,槐树巷尾,正是沈家旧宅所在。
“目标是旧宅?”沈疏影唇瓣几乎不曾开合,用气声回过去。
“多半如此。”林惊羽将手中草茎扔在脚下碾碎,站起身,“你多加提防。四人之中有个姓周的,外勤老手,身手不俗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,向着巷子另一端离去。
沈疏影把碗中面食吃完,付过饭钱,动身返回。途经济仁堂,陈掌柜正在柜上碾制药材,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。二人目光短暂交汇,沈疏影微微颔首。陈掌柜手上碾轮并未停歇,只伸手,将早已捆扎妥当的一包药,悄悄向柜台边沿推了半寸。沈疏影路过,顺手拿起,一言不发径直离去。
回到西跨院,她将当铺取回的信封,连同济仁堂得来的药包一并摊放在桌面。先拆开药包,这一回里面没有夹附纸条,药方底下另单独裹着一小包碾碎的药末,纸面小字标注:外敷。
她捻起少许凑至鼻尖轻嗅,是寻常止血生肌的草药。只是这般特意分出另包,绝非多余,想来陈掌柜已然预判她会遭遇磕碰流血。她把药末妥为收好,再拆开那只当铺回执信封。
内里果然是一张当票,上书:旧物一件,死当纹银五十两,落款为两年前。当票背面,以极细狼毫写着一行小字。
城南四人,两班倒。旧宅后墙已踩点。
笔迹她再熟悉不过,正是谢云辞平日练字的手笔。
原来永昌当铺本就在他掌控之下。苏家派人监视槐树巷,而他的人,就在这城南街巷,隔着距离反盯着苏家的一举一动。
她拿过铜灯,将当票凑近灯火,看着纸页燃成灰烬,指尖细细碾散。
次日清晨,沈疏影去往书房研墨。谢云辞斜倚在榻上翻阅话本,见她进门,合上书卷。
“信送到了?”
“送到。赵掌柜禀报,苏家近日常在城南四处徘徊,似在搜寻物件。”
谢云辞“嗯”了一声,坐直身子,接过回执扫过一眼,又交还到她手中:“永昌当铺赵掌柜,从前是母后宫中旧人。出宫之后开设当铺,明面上做死当生意,暗地里专司传递消息。苏家并不知晓这条线。”
沈疏影将回执收好:“赵掌柜还说,苏家撤去催杀令,另调四名人手入京,寄居城南客栈,终日在槐树巷周边游走。”
谢云辞指尖在折扇扇骨上轻轻叩击:“苏衍回宫回禀的,与我料想的不差。苏皇后不愿公然动手杀你,却也绝不肯放任你追查旧事。遣人守在旧宅周边,便是要等你现身。”
“那我还要前去?”
“要去。”谢云辞起身行至窗边,“只是不可贸然行动,要等一场雨。”
“等雨?”
“落雨之时,苏家那四人不会死守湿漉漉的墙根,必会寻巷口屋檐躲避。旧宅后墙连通的暗巷,逢雨便积满泥水,寻常人不愿踏入。”他回过头,“你借雨夜翻入,离去之时,所有脚印尽被雨水冲刷,留不下半分痕迹。”
“这个时节京城雨水,说来便来。”
“所以要提前备妥。”谢云辞走到书案边,自抽屉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递过来,“内有火折子与一小瓶灯油,旧宅荒废无烛火,你自行带上。还有这个。”
他又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片,边缘打磨得锋锐凛冽:“用来撬锁。旧宅后墙有道小门,锁早已锈死,凭此物便可别开。”
沈疏影伸手接过,掂了掂,铜料沉实厚重。
“殿下何以知晓后墙有这道小门?”
谢云辞唇角浅扬:“我翻阅沈家旧档两年,旧宅图纸看过十余版。那道后墙小门,原是供下人出入所用。当年奉旨封宅,只把正门封禁,小门只用砖块草草封堵。每逢雨天砖缝渗水,砖块便极易撬动。”
说罢,他重新翻开话本,缩回榻上:“待落雨,动身之前知会我一声,我会令我的贴身暗卫陈默在巷口替你望风。”
沈疏影将物件尽数收好,临退下,还是开口问道:“殿下查阅沈家旧档两年,究竟在查些什么?”
谢云辞翻页的手微微一顿,转瞬又继续翻动书页:“查沈玄清为何落得满门覆灭。母后当年的旧事,沈家的祸难,二者之间本就牵有一条隐秘的线。”他抬眼看向她,“你查你的,我查我的。待到两条线索交汇一处,我们再论其余。”
沈疏影没有继续追问,躬身退离书房。
当夜狂风骤起,天色暗得很早。回到屋中,她试燃火折子,拧紧灯油瓶口,再把锋利铜片以布层层裹好,塞进鞋底夹层。诸事完毕,她分出一半止血药末,另用纸包妥揣入怀中——这是陈掌柜留给她的防身之备。
外头打更梆子响起,已是三更。她吹熄灯火躺下,双目阖上,却全无睡意。
约莫半个时辰之后,院墙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她院门外片刻。她倏然睁眼,手悄悄摸向枕下短刃。门外之人放下一物,脚步声旋即远去,听方向是去往书房。
她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刻钟,才推门出去。门槛上放着一只小竹篮,篮底铺着干草,干草之上,卧着十数枚山里红。这果子本非此时节该有的物件。篮把拴着细麻绳,系着暗卫营特有的活扣,这个绳结的含义是:物件安全,尽可使用。
她把竹篮拎回屋内,倒出果子,干草底下压着一张裁好的薄笺,字迹依旧是谢云辞手笔。
明日有雨。城东陈记绸缎庄会送料子入府,你借看料子为由,自绸缎庄后门离开,后门直通槐树巷。
她把纸条凑烛火焚毁,拿起一颗山里红咬下。浓烈酸意浸满牙根,她眉峰微蹙,依旧慢慢咀嚼咽下。
第二日清晨,天色果然沉沉阴了下来。沈疏影换上一身素净衣衫,向傅叔说辞要去陈记绸缎庄挑选秋衣料子。傅叔并未多问,将出府对牌交予她。
踏出府门,天边乌云压得极低。刚行至绸缎庄门口,豆大的雨点便轰然砸落。
伙计迎她入内,她随意点了两匹锦缎翻看。半盏茶之后,借着要往后院查验货料为由,由伙计引路走向后门。后门一推即开,窄巷对面,便是槐树巷的后墙。
雨势滂沱,巷内积水漫过脚踝。她蹚着积水,行至沈家旧宅后墙。那道小门大半被砖块封堵,顶端尚留半尺缝隙。她掏出铜片,卡进砖缝用力撬动,两块湿砖应声松脱。再撬去数块,侧身弯腰,钻入院中。
沈家旧宅后院荒芜十数载,野草疯长至膝盖高矮。墙根歪立一株老石榴树,熟透的果子坠落满地,早已腐烂成泥。她踏着杂草向内穿行,正屋大门虚掩,伸手一推,老旧门轴发出“吱呀”沉闷的响动。
满屋浓重霉味扑面而来。她以衣袖掩住口鼻,吹亮火折子,火光摇曳照亮屋内。桌椅翻倒在地,柜橱柜门全然敞开,抽屉尽数被拖拽出来,满地狼藉,还是当年抄家过后未曾收拾的模样。
她绕过正屋,走向东厢。此处该是昔日沈家书房,靠墙的书柜空空荡荡,散落一地书卷,大半都已遭虫蛀。她蹲下身,借火光仔细查看书柜后方。书柜背板与墙壁之间,夹着一道狭窄缝隙,缝隙之中塞着一只油布包裹,沉甸甸的。
她伸手将油布包用力拽出。
层层解开,里面是数本手抄册子,封皮无字。翻开首页,密密麻麻工整小楷,尽数记录人名与时日。匆匆翻过几页,一行文字撞入眼帘:
景元十九年三月,苏衍遣人赴北境,与霍惊寒部将王统会于榆关。所议何事,未载。
霍惊寒,北境边将,正是日后构陷谢云辞私通的对象。而景元十九年,正是沈家满门罹难的那一年。
她把油布册子紧紧揣入怀中。
屋外雨声陡然暴涨,噼里啪啦击打在瓦面之上。她起身准备撤离,火折子火光一晃,扫过东厢门口地面。
地上印着几枚新鲜泥印。
自门槛一路延伸至书柜跟前,再折返出去,消失在门外雨幕。
有人,比她更早来过这里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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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死当传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