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立在原地,分毫未动。
火折子握在掌中,摇曳火光落向地面。那几道泥印自门槛蔓延至书柜跟前,又循原路折返。脚印边缘已经略略收干,可中心依旧濡湿,鞋底纹路历历分明。后跟压痕深重,前掌浅淡,看得出行路之人落脚习惯脚跟先触地。粗实交错的花纹,是市井随处可购的厚底布鞋。昨夜林惊羽提及的那名苏家外勤周姓之人,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,心底生出几分揣测,却并未就此盖棺定论。
火折子吹熄,东厢瞬间沉入浓稠黑暗。她背靠着冰冷的书柜,缓缓调匀呼吸。
屋外雨声滂沱,雨水击打瓦面哗哗作响,檐角流水倾泻而下,宛若倾盆。正宅方向寂然无声,可漫天雨声会吞噬脚步声,纵使有人已经行至门槛近前,她也未必能够察觉。
她矮下身,贴着东厢门框,目光向外探视。院内积水漫过脚踝,石榴树底下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。方才她入内之时,满地腐烂落果四散狼藉。此刻那些果子被碾得更加零落,数枚烂果深陷泥水里,染红一片湿土。
方才有人沿着廊下经过,踩踏过这些果实。
沈疏影退回屋内,将后窗推开一道窄缝。窗外是旧宅后院夹道,墙根青苔厚密,雨水顺着砖缝不断往下淌。夹道尽头连通前院游廊,亦可绕回后墙那道小门。
她正要翻窗而出,正屋方向,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咳。
是男子的声音,刻意死死压住,依旧漏出一丝闷响。
沈疏影不再迟疑,身子一纵,自后窗翻落出去。她贴着墙根向夹道深处疾行,鞋底踩上水润青苔,脚下猛地一滑,她伸手扶住墙壁,方才稳住身形。冷雨顺着领口灌进衣衫,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窜上来。
才走出数步,身后便传来东厢木门被推开的轻响。
她没有回头,脚下步伐再快几分。夹道拐过弯,便是那道被砖块封堵的小门。行至近前,先前被她撬动的砖石依旧维持原状。她侧身钻出门外,回身伸手,将松脱的砖块推回原位,又抬脚重重踹上两下,将砖缝抵得严实。
巷内积水已经没过脚腕。她没有朝着绸缎庄后门的方向走——倘若那人追出,看见她由此离去,陈记这条来之不易的退路便会彻底暴露。她调转方向,顺着暗巷反向涉水而行。
走出十余步,巷口老槐树下立着一道人影,一柄打满补丁的油纸伞撑在头顶。
是陈默。
他没有出声,待她走近,便将伞微微倾过来遮住她头顶,递过一方干燥布巾。沈疏影接过,草草擦去脸上雨水,脱下湿透的外衫卷作一团,接下他递来的包袱,换上里面备好的干衣。二人全程默然,无只言片语。
陈默迈步在前引路,沈疏影紧随其后。绕开两条街巷,才走上主街。大雨倾盆,街上行人绝迹,摊贩尽数收摊,各家铺子门板半落。陈默寻了一处茶棚檐下暂避,自己蹲在棚边,目光牢牢锁住街面动静。
“里面早已经有人来过。”沈疏影压着嗓音开口。
陈默微微颔首:“殿下早有预料。命我在此等候,你若从后墙小门脱身,便向南来此处会合;若是被逼得走正门,便自行前往永昌当铺,找赵掌柜另想对策。”
“宅内那人来路如何?”
“多半是城南那四人当中的一个。苏家虽撤回催杀令,监视旧宅的人手却并未撤走,反倒又增派了一人。”陈默自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小包递过来,“殿下吩咐带上,淋了雨,吃一点暖暖身子。”
拆开油纸,是半块姜糖。沈疏影掰下一小块含入口中,辛辣暖意自喉咙缓缓往下漫开。
“那人可已经离开?”
“未曾。我隔着后巷远远观望,见他进了东厢,旋即退出来,在正屋门口伫立片刻,朝夹道这边望过一眼,并未贸然追来。”陈默顿了顿,继续道,“想来他并未亲眼见到你翻窗出逃,只是察觉东厢有被翻动过的痕迹。”
沈疏影将姜糖咽下:“册子已经被我取走。倘若他也是奔此物而来,见到空空如也的书柜,便会知晓,已经有人捷足先登。”
陈默不再多言,撑开油纸伞:“回去,回禀殿下。”
回到五皇子府,已然过了晌午。雨势稍稍衰减,淅淅沥沥落个不停。傅叔守在二门处等候,目光淡淡扫过她的面色,不多追问,只递上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。
谢云辞端坐书房等候,案头摊开沈家旧宅图纸,手中折扇漫不经心叩击桌沿。见她进门,便将扇子搁下。
“东西拿到了?”
沈疏影自怀中取出油布包,平铺摊开在案上。几本手抄册子边角被潮气浸得微湿,内里纸页尚且完好。谢云辞拿起一册翻阅,扫过一页,眉峰微微扬起,接着一本本依次过目。
翻至第三本,他动作骤然停下。那一页清清楚楚记录着苏衍与霍惊寒部将王统榆关会面一事,时间、地点、会面人物、逗留时长,尽数记载完备。
“我追查此事两年。”谢云辞将册子轻轻放在桌面,语声较往日低沉几分,“苏家与北境暗通往来,始终寻不到实据。苏衍行事谨慎,往来书信尽数焚毁,经手之人,要么身死,要么远逐他乡。你这一趟,补上了这条关键线索。”
“这些册子,是谁写下的?”
谢云辞指尖点向封皮内侧。那里写着一行字号更小的字迹:沈玄清手录。
“是你父亲。”
沈疏影垂眸看向那行小字。她对沈玄清没有半分记忆,辨不出这笔字迹。这个名字于她而言,只停留在传闻碎片之中。此刻手中捧着他亲手誊写的册子,每一笔墨痕,都实实在在出自那人之手。
“苏家灭沈家,并不单单因为沈玄清呈上鸣冤密折。”谢云辞将册子合拢,“他手握苏家私通北境的证据。苏家惧怕这份证据递入御前,便抢先下手斩草除根。”
“这份册子,能否用来翻案?”
谢云辞略作思忖:“可以作为重要佐证,却不能单凭它定案。此为私人手录,无官府印鉴,亦无相关人等画押。苏家大可辩驳,说是沈玄清挟私怨恨,刻意捏造。想要将苏家罪名坐实,还需寻得其他物证:往来文书、当事人口供,或是北境留存的军报存档。”他重新用油布把册子裹好,“此物万万不可落入苏家之手。他们心里清楚沈玄清留有遗物,这才会派人日夜紧盯旧宅。”
沈疏影伸手接过油布包:“该藏往何处?”
“交由我。”谢云辞伸出手,“我命陈默送往永昌当铺,赵掌柜铁柜之内设有暗格。苏家绝不会想到,物证会藏在一间市井当铺。”
她把油布包递过去。谢云辞收至手边,抬眼望向她。
“今日在旧宅之内,除册子之外,你还见到什么?”
“早有旁人到访。泥印自门槛直至书柜再折返。我撤离之时,那人自正屋方向靠近,在东厢门口短暂停留。”
“可曾见到样貌?”
“未曾。只听见一声咳嗽,男子,年岁不轻,听声响,似常年吸食烟袋。”
谢云辞折扇唰地展开,在胸前轻轻扇动:“烟袋不离身,落脚脚跟先着地,应当便是那名姓周的外勤。他在苏衍麾下效力已有二十余年。一旦他回去禀报东厢遭人翻动,苏衍便会知晓,已经有人闯入旧宅。”
“那该如何处置?”
“由他去禀报。”谢云辞站起身,“苏衍只知有人进过旧宅,却查不出究竟是谁。你入府一事苏衍心知肚明,他第一个便会疑心到你。可在外人眼中,你身子孱弱,既无高强武艺,亦不擅撬锁翻墙。他最多遣人试探,不敢直接撕破脸面。”
他移步窗边,望向屋外零落雨丝:“我会让人放出风声,近日京城出现一伙窃贼,专挑废弃空宅下手,已有数处宅院遭窃。苏衍听闻,多半会将旧宅异动,归为盗贼所为。”
沈疏影心中了然:“搅乱视听。”
“正是。”谢云辞回过头,“这几日你尽量不要出府。倘若苏家派人前来试探,你便称肺疾旧疾复发,卧病在床,不便见客。”
她颔首应下。正要转身退下,谢云辞再度唤住她:“沈疏月。”
“殿下还有吩咐?”
“你父亲的册子,我翻过前面数页。”他语气较先前和缓些许,“大多记录朝堂正事,但每本末尾,都留下寥寥数笔家常碎语。第三本的最后,写了一句:‘疏影今日会叫阿爹了。’”
沈疏影立在门边,脊背微微一僵,袖下手指紧紧攥拢。
“只是告知你一声。”谢云辞拿起油布包,“东西我即刻安排送走。回去歇息吧。”
她推门走出书房。外面雨已经停歇,院落处处湿漉漉的,槐树叶上不断坠下水珠。她没有径直返回西跨院,独自在廊下伫立片刻。巷口吹来一阵凉风,肺腑间泛起熟悉的痒意,她抬袖闷咳两声,便任由衣袖半遮着脸,久久立在廊下不动。
三皇子府,书房。
卫衡自外面归来,面色凝重,上前躬身禀报:“城南传回消息,沈家旧宅今日有人闯入。”
谢清晏正于案前布下棋局,指尖捏着一枚白子,悬于棋枰之上,迟迟未曾落下。
“何人?”
“苏家派去的周姓外勤。冒雨翻后墙入内,出来禀报,东厢书柜已经被人翻过,那批遗物不见踪影。”
谢清晏将白子轻轻搁回棋盒,拇指捻动腕间沉香珠粒:“东西不见了?想来便是苏家寻觅多年的沈家遗留遗物?不知里面究竟记了何等内容。”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,“苏衍搜寻两年而不得,竟被自家外勤撞破现场。”
“是否派遣人手,追查取走物件之人?”
“不必。”谢清晏拨过一颗珠子,“五弟府中的那名丫头,前几日借抓药出门,今日又以挑选料子为由外出。雨天偏偏要去看绸缎料子,出府之后走的又是绸缎庄的后门,你猜猜她去往了何处。”
卫衡缄默,并未作答。
谢清晏手中沉香珠一颗颗缓缓碾过,节奏不疾不徐。
“苏家四人守了数日旧宅,遇雨便缩在巷口避祸。反倒叫一个人借着暗巷,悄无声息进去,把东西取走。”他笑意更深,“有意思。出身暗卫,撬锁翻墙,竟比苏家养了二十年的老手还要利落。”
“殿下,要不要将此事消息透露给苏家?”
“何须我们递消息。”谢清晏抬眼,“那是他们手下之人亲眼所见。”
他抬手,将棋枰上白子一颗颗收回棋罐,盒盖合上时,发出一声轻脆磕碰。
“让苏衍自行去查。查得越是详尽,闹出来的动静便越大。动静一大,五弟便不得不加倍小心藏匿证物。他越是费尽心思掩藏,我便越容易看清,他会把东西送往何方。”
卫衡躬身退下。
屋中只剩谢清晏一人。他重新摆开棋局,执黑子落下两子,忽然停下动作,低声自语:“沈玄清留下的手录,终究被他女儿寻到。这丫头,比我预想的还要利索。”
指尖松开,黑子重重叩落在棋枰之上,响声清越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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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旧宅相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