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衍登门而来，身后跟了六名随从。四人抬两口樟木大箱，一箱绫罗锦缎，一箱珍补药材；另有两名管事紧随在后，手中捧着烫金礼单。
傅叔将一行人迎入前院花厅，沏上热茶。苏衍并未落座，背着手在厅内缓步踱了一圈，目光掠过雕花屏风与多宝格上的摆件，最终落向墙上那幅半旧的山水立轴。
“五殿下这府里，”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，“倒是清减得很。”
傅叔微微欠身，神色恭谨有度：“殿下素来尚简。”
苏衍漫应一声，落坐在太师椅上，指尖拨弄茶碗里浮起的茶沫：“听闻府中新添了人，皇后娘娘放心不下，特意遣我过来看一看。”他抬眼看向傅叔，“人在何处？”
“沈姑娘身子素来孱弱，恐过了病气冲撞大人，此刻正在后厢歇息。”
苏衍将茶碗重重搁下，瓷盖磕撞碗沿，迸出一声清脆锐响。
“我专程登门，竟连一面都见不上？傅叔，这于礼不合吧。”
傅叔双唇紧抿，垂手立在一旁，并不接话。
花厅外传来脚步声，谢云辞的声音先一步传进来：“苏大人。”
他跨步进门，今日装束较往日齐整，长发束得一丝不苟，唯独领口依旧松敞一颗扣子，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，从容走到主位落座。
苏衍起身行过半礼：“五殿下。”
“坐。”谢云辞把折扇搁在案几上，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“苏大人今日到访，可是皇后娘娘有所吩咐？”
“谈不上吩咐。娘娘听闻府中添人，怕殿下年轻思虑不周，特命臣过来探望。”苏衍把礼单轻轻推到案中，“些许薄礼，给新人添妆。”
谢云辞连余光都未曾分给那页礼单：“有劳娘娘费心。”
苏衍向后靠向椅背，语气放得松弛，好似闲谈家常：“殿下，臣说句实在话。新人入府，终究该让娘娘过目把关。内廷司遴选之人，家世根骨是否干净，娘娘总要替殿下多留心几分。”
“既是内廷司选出的人，娘娘本就信得过。”谢云辞吹开盏中浮叶，语调淡淡，“若是心存疑虑，当初便不会将人送进府来。”
苏衍脸上笑意淡了几分：“殿下此言差矣。娘娘选人，是选来侍奉殿下。可人入府之后安分与否，总要心中有数。”
“安分。”谢云辞语气平静，“白日研墨，入夜静读，寡言守礼，从不生事。苏大人回去尽管回禀娘娘，不必挂怀。”
苏衍面上笑意彻底敛去，身子微微前倾，压低声线：“殿下，明人不说暗话。这个沈疏月——娘娘的意思是，殿下若属意，留下无妨。只是娘娘想知晓，殿下平日里与她，都说些什么，做些什么。”
花厅之内瞬间陷入沉寂。
谢云辞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茶面，一言不发。
片刻之后，苏衍又重新堆起笑意：“殿下切莫多心，娘娘只是挂念殿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谢云辞拾起折扇，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，“你回禀娘娘，我同她往来，不过几句‘磨墨’‘再研细些’‘退下吧’。所作所为，也仅是我写字，她侍墨；我用膳，她布菜。娘娘若是好奇，我可叫傅叔每日写一纸细报送入宫中。”
苏衍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谢云辞恍若未见，继续徐徐开口：“倘若娘娘终究放不下心，不如将她的卖身契退回内廷司。人我原封不动送还，娘娘再另择合心意的人送来。苏大人以为如何？”
苏衍刻意避开这个话头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，搁落桌面时力道颇重：“殿下说笑。人既已入府，何来退回的道理。”他站起身，掸了掸袍角褶皱，“既如此，臣便回宫复命，告知殿下这边一切安好。”
“慢走。”谢云辞亦起身相送。
苏衍行至门槛处，蓦地回头：“对了，前几日有人瞧见，府中西墙根下，常有陌生人影徘徊。臣多一句嘴，殿下还请命府中多加戒备。”
谢云辞折扇“唰”地一声合拢：“多谢苏大人提点，我会命傅叔增派人手。”
苏衍带人离去，傅叔紧随其后出去送客。
花厅只剩谢云辞一人，还有自始至终隐匿在雕花屏风后的沈疏影。方才整场对峙，她听得一字不落。苏衍口中西墙根的生面孔，正是那夜她出门买栗子时尾随在后的探子。
“出来吧。”谢云辞向后歪靠回椅上。
沈疏影自屏风后缓步走出。
“苏衍今日前来，本意并非要看我。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谢云辞折扇一开一合，“他是来探查我府中的动静，顺带敲打你一番，叫你清楚，头顶始终有一双眼睛盯着。”他抬眼望向她，“那日夜里你外出买栗子，可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？”
“未曾窥见人影。只是巷口转角留有一枚新踩的泥印，鞋底纹路，和白日济仁堂外那名货郎的担子相匹配。”
谢云辞轻啧一声：“苏家的手脚，倒是快。”
他将折扇掷在桌面，脊背挺直，平日散漫的神色尽数褪去：“沈疏月，今日我们便把话说开。”
沈疏影抬眸看向他。
谢云辞手指在案面轻轻叩了两下：“你入府那日，我便叫人去修补西墙青砖。那两块松动的砖，是你亲手推过。待你推罢第二日，砖便自外部被人卡死。卡进砖缝里的，正是那张写着‘等’字的纸条。”他稍作停顿，坦然直视她，“纸条，是我放的。”
沈疏影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紧。
“陈掌柜示意你去往槐树巷尾，这件事我也知晓。我已经留意他两年。济仁堂每逢沈家忌日便闭门歇业，他会独自去往巷尾焚化纸钱。你头一回登门抓药，他便认出了你颈间那枚玉坠。”
“殿下如何知晓玉坠一事？”
“你入府首日，一阵风掀起你的领口，我看见了。”谢云辞神色坦荡，“上面刻一个‘玄’字，形制，与当年沈玄清随身之物别无二致。沈家覆灭之后，此玉便下落不明，如今悬在你的颈间——你当真以为，自己全然不知过往？”
沈疏影沉默许久，语声低缓：“我记不得年少旧事。这枚玉坠，从我苏醒之时便佩戴在身。周嬷嬷在世时，偶尔会唤我‘疏影’，我只当那是她年老神志昏聩的呓语。”
“周嬷嬷如今何在？”
“去年冬日，已经故去。”
谢云辞指尖再叩桌面：“陈掌柜引你去往沈家旧宅，你打算去吗？”
“殿下希望我去？”
“苏家绝不愿你踏入那片地方。”谢云辞起身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，“苏衍今日登门，便是试探你是否已经查到旧宅所在。一旦你贸然现身，苏家便会断定，你已经开始追查旧事。可陈掌柜冒莫大风险递出线索，隐忍十余年，直到你入我府中，才敢有所示意。”
他旋过身，目光落回她身上：“我问你，你打算去吗。”
沈疏影沉吟片刻：“我想看清苏家下一步意欲何为。”
谢云辞回身走回案前，铺开一张草图：“旧宅奉旨封禁，明路万万走不得。只是后墙紧挨着一条偏僻暗巷，巷外是一片荒置空地，地契押在宗人府，平日无人看管。若要前往，便由暗巷翻后墙而入。”
沈疏影垂目看向草图。笔墨潦草，街巷方位却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份图纸，殿下早已备好？”
“只是陈掌柜的纸条来得，比我预估得更早。”谢云辞将图纸折起，推到她面前，“苏家今日已经对你敲打过，心中已然起疑。趁他们尚未把旧宅布防彻底锁死，尽快过去一探。查到什么，回来如实告知于我。”
沈疏影接过图纸，仔细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她迈步将要离去，谢云辞忽然出声唤住她：“沈疏月。”
她脚步顿住。
“方才苏衍所言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他语气郑重，“从今往后，你府中递出去的每一样物件，皆有可能落入苏家耳目。你卧房那扇南窗，对面屋顶，苏家探子居高，便可窥得屋内灯火明灭。”
说罢，他自袖中取出一盏巴掌大小的铜灯，轻轻搁在案上。“夜里阅物便用这个。双层灯罩，夹层衬薄纱，灯火一丝一毫也不会外泄。何管事稍后会送来灯油，混在寻常油料之内，不会惹人起疑。”
沈疏影伸手拿起那盏铜灯，指尖抚过厚重冰凉的双层铜壁。
“殿下为何要帮我。”
谢云辞重新歪靠椅背，拿折扇盖住大半张脸，闷闷的声音自扇面之下透出来：“你追查沈家旧案，苏家便会惶惶不安。苏家一慌，必会有所动作。他们一动，我方能看清，京城里他们埋下了多少暗桩人手。不必多想，我亦有我的盘算。”
沈疏影没有继续追问，持铜灯告辞，返回西跨院，合紧屋门。
她再度展开那张草图细看。沈家旧宅后墙相接的暗巷入口，画着一棵歪脖子枣树，圈了一个小小的记号，旁侧写着两个小字：好翻。
方才谢云辞那句“我也有我的盘算”，犹在耳畔回响。
纵然各有所图，方才花厅之上，他确确实实为她挡下刁难。苏衍执意要见她，他以退回内廷司堵死对方口实；苏衍拿西墙生面孔试探，他只应下增派人手，府中防卫的控制权，尽数握在自己手里。
她不再多想，将图纸折妥，塞进鞋底夹层。铜灯摆在床头，挑好火捻，灯油注得满满当当。
窗外夜风乍起，槐树叶簌簌作响。隔壁书房传来谢云辞哼曲的调子，依旧不成章法，断断续续。曲调骤然中断，似想起什么，他推门步出。脚步声行至西跨院门外，节奏微微一滞，片刻之后，才渐渐远去。
她安坐床沿，没有起身。
不多时，院门外传来两下轻叩，是傅叔的声音：“沈姑娘？”
沈疏影开门。傅叔手中托着一只油纸包。
“殿下遣我送来。方才苏衍到访之时，巷尾栗子摊遭苏家手下盘问，老汉惊惧，早早收了摊子。这是余下半包，殿下命转交于你。”
沈疏影接过纸包，指尖触到尚余的温度，纸面沾着淡淡的糖渍。脑中浮起昨日，他剥栗子，指尖沾糖，被烫得微微吸气的模样。
她道谢接过，关上屋门，将油纸包搁于桌角，并未取用。
第二日清晨，沈疏影去往书房研墨。谢云辞已经端坐案前，手中展阅一封书信。见她进门，便将信纸翻面倒扣。
“昨夜为何没有动身？”
“苏衍刚来过，此刻贸然前往旧宅太过惹眼。等苏家的警戒稍稍松懈，再寻时机。”
谢云辞微微颔首，把信纸翻回继续阅读。沈疏影低头碾动墨条，余光飞快扫过纸面，男子字迹潦草肆意，落款只孤零零一个字：衡。
她迅速收回目光，专心研墨，不多窥探半分。
谢云辞阅毕，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，用火漆仔细封缄，递到她手上。
“你出去一趟，把这封信送往城南永昌当铺，交给掌柜，只说一句：五殿下的东西，死当。不要走正门，绕后巷而入。”
沈疏影接过信封，火漆之上并无任何纹样印记。
“送完即刻回府，切勿多做逗留。”谢云辞提笔蘸墨，头也不抬，又淡淡补了一句，“当铺后巷有家面馆，阳春面做得尚可。若是腹中饥饿，可以吃完再归。”
沈疏影将信收好，应声退下。
刚迈出书房门槛，身后飘来一句低声自语：“也不知卫衡信中写了什么，搞得这般神神秘秘。”
卫衡。三皇子身边的那个卫衡。
她脚步未做半分停顿，径直朝着二门走去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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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花厅对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