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药肆窥痕

内廷司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,姓刘,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,脖颈绷着,像是被人凭空托住。

傅叔将人引至前院花厅,沏上热茶。刘内侍碰都未碰,只把册封文书与侍妾份例搁在桌面:月银一锭、衣料四匹、宫制香药一匣,另有一块刻着五皇子府印记的内廷出入腰牌。

“五殿下府中添人,按例前来知会。”刘内侍目光扫过花厅一周,落向屏风后方朦胧人影,“便是那位沈姑娘?”

傅叔微微欠身:“正是。姑娘身子素来不爽利,方才服过药歇息,恐过了病气给公公,便不出面谢恩了。”

刘内侍漫应一声“唔”,收回视线,指尖轻叩茶碗盖:“身子这般不济,往后如何侍奉殿下?”话语听似随口闲谈,目光却牢牢锁在傅叔脸上。

傅叔眼角堆起浅淡笑纹:“既是内廷司遴选出来的人,自然妥帖,不劳公公挂怀。”

刘内侍不再多言,起身告辞。傅叔送至门房,折返时在二门撞见沈疏影。她立在照壁之后,背抵砖墙,方才花厅的对话,一字不落尽数入耳。

“可是受了惊吓?”傅叔开口。

“不曾。”沈疏影缓步走出,“公公说得没错,身子不济,本就难以侍奉殿下。”

傅叔脚步一顿,转头看她。少女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,不辩解,不辩驳,将这番刁难静静收下,面上寻不出半分委屈。他轻轻叹一口气:“内廷司中人向来嘴碎,不必放在心上。殿下那边,我自会替你分说。”

沈疏影略一点头,转身回了西跨院。

午后,她寻了个由头出府抓药。傅叔并未阻拦,递来一块出府对牌,只叮嘱莫误了晚膳。她接过牌子,自偏门离开,拐入槐树巷。

济仁堂坐落城东,门面狭小,夹在布庄与油盐铺之间。坐堂的陈掌柜是个瘦小老者,花白头发以木簪束起,正伏在柜上替一位老妇包药。沈疏影进门,他抬眼望来,目光在她面上稍作停留,复又垂下,手上动作依旧利落,将药包扎紧捆牢。

“抓药。”沈疏影把方子放在柜面。

陈掌柜送走老妇,拿起方子扫过几行:“治肺疾的旧方,何人给你开的?”

“旧宅一位老大夫。”

“老大夫高姓?”

“姓周。”

陈掌柜低低应了一声,转身走到药柜前配药。他动作不快,每一味都仔细称过,凑近辨认戥子星码,口中低声报出药名:“川贝母二钱、瓜蒌仁三钱、黄芩……”苦涩药香缓缓漫开。沈疏影立在柜台边等候,余光掠向街面。

斜对面茶馆檐下,蹲着一名货郎,担子搁在脚边,自她进店便维持着同一个姿势,始终未曾挪动。一旁油盐铺门口立着个卖糖人的小贩,手里转着草靶,数次将视线瞟向济仁堂内。

沈疏影敛回目光,不多做理会。

陈掌柜将药材分作七服,用麻绳串起,递药过来的瞬间压低声调:“姑娘高姓?”

“沈。”

陈掌柜捏着药包的手指微顿,转瞬便恢复如常,系紧绳结,语气漫不经心再问:“沈姑娘从前可曾来过敝堂?”

“未曾。”

“这方子,是哪一年开出的?”

沈疏影迎上他的双眼。老者并未躲闪,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,似试探,又似确认。

“记不清了。”她缓缓道,“少时服用的方子,自旧宅遗物里翻找出来。”

陈掌柜不再追问,把药包递来,指尖极快,将一张裁好的薄笺推入药包缝隙。

沈疏影接过,顺手拢入袖中,把药钱放在柜台上,转身踏出药铺。

巷口风劲,肺腑间一阵发痒,她偏过头,以衣袖掩口闷咳数声。待直起身,方才蹲在墙根的货郎已经站起,挑起担子朝巷子另一头离去。沈疏影并未尾随,朝着相反方向前行。

刚拐过街角,一道人影自后方跟来,步速不疾不徐,与她并肩而行。

“十七。”

沈疏影指尖瞬间搭上袖中短刃的柄。来者是个精瘦男子,身着洗得发白的短褐,肩背微弓,像是常年奔走山路。他并不看她,目光直视前路,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是我,林惊羽。营中有消息传出。”

她松开握住刀柄的手:“讲。”

“苏家宗族递出催杀令。苏衍压下未批,意欲再观望一阵。可族中有人已经按捺不住,私下联络外勤暗卫。”林惊羽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挤出来。

“目标是谁?”

“尚未查实。但营中卷宗被动过——近年外派暗卫的底档,全部被翻出重新核验,有人在追查旧案。”

“何人主导核查?”

“调阅名册虽是苏衍下的令,档房却先后出现两拨来历不明之人,彼此互不知晓对方身份。”

沈疏影将药包换到另一只手上:“苏皇后可知晓这份私发的催杀令?”

“并不知情,是宗族私下擅作主张。”

二人行至岔路口,林惊羽准备左转,临别丢下一句提醒:“收好你颈间那枚玉坠。方才济仁堂的陈掌柜,看你的神色有异,他认得那枚玄字坠子。”

沈疏影没有回头,径直向右折返。

回到五皇子府,傅叔正指挥下人往后院搬运花盆。见她归来,微微颔首:“殿下午后回过府,问起你的去向。我回说你外出抓药,他应了一声,便又出去了。”

沈疏影应声,回到西跨院。

关上房门,她拆开药包。陈掌柜那一张薄笺夹在第三服药的夹层,对折两道。她缓缓展开,纸上只有寥寥八字:沈家旧宅,槐树巷尾。

她把笺纸凑到烛火边引燃,待纸页燃尽,指尖将桌面灰烬细细碾成粉末。纸上文字简短,却藏着千头万绪。一个药铺掌柜,何以知晓早已尘封的沈家旧宅所在。

她想起方才陈掌柜追问方子的年岁。此方抄自周嬷嬷,从前她一直以为,是暗卫营留存的旧方。倘若,这本就是沈家流传下来的方子……

她压下纷乱思绪,不再往下深想。

次日清晨,沈疏影前往书房磨墨。谢云辞早已在座,案头摊着半幅未写完的字卷。见她进门,搁下笔,斜倚在椅背上看向她。

“昨日出过府?”

“出去抓药。”

“是济仁堂的陈掌柜那里?”

沈疏影碾墨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:“殿下认得陈掌柜?”

“并不相识。傅叔回禀,说你去了济仁堂。”谢云辞拿起折扇,在掌心轻轻敲了敲,“不过说起来,这位陈掌柜,早年曾在沈府当差。”

沈疏影研墨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
谢云辞依旧闲谈一般,语气闲散:“沈府败落之后,他才出来开了这间药铺。京中少有人知晓这层渊源,是前两年傅叔整理旧闻,偶然查到。”他稍作停顿,折扇停下,“昨日在药铺,他同你说了什么?”

沈疏影迎上他的视线。谢云辞面上并无笑意,却也没有审问的压迫,目光平淡,仿佛只是随口问一句晨间饮食。

“陈掌柜问我方子来历,我只说是旧宅老大夫所开。”

“他信了?”

“看不真切。”

谢云辞把折扇搁在案面,略一思忖:“往后他若是问及你的家事,不必刻意遮掩。一味隐瞒,反倒引得他疑心更重。”说罢重新蘸墨提笔,“陈掌柜这人,话少,记性却极好。”

沈疏影应下,退至一旁。

墨研磨妥当,谢云辞写下两行字,头也未抬,忽然开口:“后院西墙那几块砖,何管事可曾修好?”

“修好了。”

“修的是哪几块?”

“第三排,左侧两块。”

谢云辞笔尖微微一顿,随即继续落笔:“那就好。”

他不再追问,写完便搁下笔,起身向外走。走到门口,复又回头:“对了,巷尾如今竟还有卖糖炒栗子的。下回出府,替我捎一包回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待他走远,沈疏影立在书房,并未立刻离开。昨日他问及槐树巷徘徊之人,今日追问墙砖,又特意提起巷尾的栗子摊。巷尾,恰好便是陈掌柜笺纸上写下的方位。

不知是无心随口一提,还是早已洞悉内情。

她步出书房,站在廊下。日光穿过槐树叶,碎金般铺满地砖。她望向槐树巷尾的方向,重重院墙与屋舍阻隔,什么都望不见。

当日傍晚,她再次出府,前去巷尾买栗子。巷子尽头矗立一棵百年老槐树,树下果真停着卖炒栗子的推车。沈疏影买下一包,目光掠过树后——一条狭窄巷道通向后街,巷底是半截坍塌的砖墙,墙后露出半副荒废倾颓的屋舍构架。

正是沈家旧宅。

她没有踏进去半步。买完栗子原路折返,路过济仁堂,陈掌柜正站在门槛边收幌子。二人眼神淡淡交汇一瞬,便各自错开。老者缓缓颔首,转身走入铺内。

沈疏影携栗子回到府中,送至谢云辞书房。他斜倚在榻上翻看闲书,见她进来,伸手接过油纸包,拆开捏起一颗。

“味道不错。”他嚼着栗子,语气含糊,“巷尾那家?”

“正是巷尾。”

“见到那棵老槐树了?”

“见到了。”

谢云辞咽下果肉,把油纸搁在膝头,又剥起一颗:“那树已有百余年,沈家旧宅便在树后。”他剥壳的姿态悠闲,口吻平淡如同闲谈天气,“是陈掌柜叫你去的?”

沈疏影沉默,没有作答。

谢云辞抬眼看向她,浅浅一笑:“陈掌柜行事,向来不会绕太多弯子。他既示意你过去,你便可前去看上一看。那宅子遭朝廷封禁十数载,不得擅入。只是站在树下观望,并不触犯王法。”

他递过来一颗剥好的栗子:“尝尝?”

沈疏影垂眸,并未伸手去接。

谢云辞也不强求,自己吃下,拍去掌心碎屑:“明日来磨墨,把济仁堂新调的方子一并带来。陈掌柜改了药方,同我说一声便可。”

沈疏影躬身退下。天色已然沉落,廊间夜风袭来,肺间泛起痒意,她掩唇低咳两声。抬眼便看见傅叔提着灯笼,自二门走来。

“沈姑娘。”傅叔走近,刻意压低声音,“内廷司传来消息,明日有贵客登门,嘱你暂且避一避。”

“何人?”

灯笼将傅叔的影子拉得颀长,他望着她:“苏家,苏衍亲自到访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,“殿下叫我转告,来日无论苏家人说出何等言语,你只作不曾听闻。”

沈疏影缓缓点头。转身回屋之际,身后传来傅叔一声悠长叹息,似在为何人忧心。

夜风灌入巷弄,吹得檐下灯笼来回晃动。她推门入内,落上门栓,背靠着门板静静伫立片刻。外面传来打更梆子,两短一长,已是二更。

她摸黑坐到床沿,从鞋底夹层取出那张写着“等”字的纸条。字迹尚新,所用墨料是上等松烟墨,和谢云辞书房所用,全然一致。

是他授意苏皇后那边流转消息;是他借栗子摊,隐晦指引她去往沈家旧宅;也是他,默许她探寻过往。

可这张“等”字纸条,却是在她院内西墙砖缝之中寻得。

谢云辞,究竟在等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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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药肆窥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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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子自囚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