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槐巷入邸

五皇子府的偏门开在槐树巷尽头,门楣上积着灰,门钉缺了两颗。

沈疏影在巷口下了车,脚步没停,目光已经从门楣扫到两侧耳房。值守的老仆靠在门框上打盹,听见动静睁开眼,上下打量她一番,转身往里通报。

她站在门外等。晨风从巷口灌进来,她拢了拢袖口,把咳意压回喉咙里,只从鼻息间漏出半声闷响。颈间的玉坠贴着里衣,棱角硌着锁骨,她抬手碰了一下,指腹触到那个刻痕,随即收回。

傅叔出来时手里还捏着半页采买单子。他看了沈疏影一眼,态度不热络也不冷,府里进人不是头一回,侍妾、乐人、杂役,各有来路,他管的是内宅的账,不问来路。

“沈姑娘?”他把单子折好塞进袖里,“东西都带了?”

“带了。”

傅叔点头,侧身让出门:“跟我来。府里规矩不多,后院不住外客,前院不传闲话,见了殿下礼数别少,旁的没了。”

沈疏影跟在半步之后,目光扫过两侧抄手游廊。廊柱是新漆的,檐下灯笼还是旧样式,有几只褪了色没换。东厢窗纸破了一角,用浆糊草草粘回去。

她数着步子,也数着人。从前院到后院,沿途三个仆役、一个洒扫婆子,外加廊下打盹的老仆。人不多。

傅叔在一处小院前停下:“这院子空着,你住。被褥都备了,缺什么跟何管事说。”他指了指南边院墙,“隔壁是殿下书房,再往东是卧房。殿下白日多半不在府里,晚间回来也不一定过这边。你自己有数。”

沈疏影点头。

傅叔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:“殿下脾气不差,你别慌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
沈疏影进了院子。三间正房,她先看了卧房,又看了耳房,最后走到西墙边,伸手推了推墙根的砖,有两块是松的。她蹲下来看了看砖缝,没有新土的痕迹,像是年久失修。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包袱搁在桌上打开。几件换洗衣裳,两瓶治肺疾的药丸,一柄短刃用旧布裹着压在衣裳底下。

她坐到床沿,从包袱底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。上头一行字:入五皇子府,观察,待命。

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,灰烬落在桌上,用指尖碾碎。

五皇子谢云辞,她见过画像。京中传闻这位殿下是纨绔里拔尖的,斗鸡走狗,诗酒风月,朝会能躲就躲,宫宴能推就推。先皇后嫡子,照理该有些分量,可他在朝中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。

苏皇后挑她进府的时候说的是“看着点,有什么动静报回来”。她没问“看着点”是什么意思。暗卫营的规矩,不问为什么。

但她自己想知道为什么。

谢云辞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。他进门还在跟门房说笑,声音传过两重院子。沈疏影在屋里听见了,放下手里正整理的药瓶,走到门边。

“哟,新来的?”

谢云辞在院门口站住了。他穿着一件月白锦袍,腰上挂了块看不出品级的玉,手里捏着把折扇,头发松松挽着,半截领口敞着,浑身上下没一处像皇子该有的样子。

他上下打量沈疏影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到她腰间,那里什么也没挂,但他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
“傅叔安排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沈疏月。”

“疏月。”他念了一遍,折扇在掌心又敲了一下,“好名字。会做什么?”

“殿下指什么?”

“随便。做饭?磨墨?还是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笑了一声,“算了。明早磨一砚墨,我练字。”他摆摆手转身走了,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,“对了,你屋里那面西墙,靠墙根第三排砖,有两块是松的。让何管事来修一下,别夜里进了耗子。”

沈疏影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。

她方才推过那两块砖。确实松的。她没跟任何人说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谢云辞没再看她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拐过廊角。

沈疏影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方才他问“会做什么”的时候,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,反倒看向院墙东南角的瓦檐。那几片新补的瓦,和周遭旧瓦色泽格格不入。

三皇子府。

书房烛火落在案头,跳动的光晕铺在紫檀棋枰上。

谢清晏坐于棋枰之前,身上一件素白常服,料子柔软,身上几乎不见纹样。束发的玉簪边角磕出一道浅细旧痕,并不换新。眉目周正平和,看着极好相与,只是那双眼睛浅淡,笑意只浮在嘴角,底下没什么活气。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,拇指匀速推过每一颗,面前紫檀棋枰上黑白棋子交错,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残局。

卫衡从外面进来,躬身递上帖报:“五皇子府那边传了消息,人进去了。”

谢清晏没抬头,珠子在指间走了一轮才停:“傅叔安排的住处?”

“西跨院,跟书房隔一道墙。”

谢清晏唇角浅浅挑了下。那笑落在脸上,眼底没什么温度:“傅叔做事,总爱把人往眼皮底下放。”他拨过一颗珠子,“苏皇后挑的人,背景查过了?”

“暗卫营出来的,代号十七。原名沈疏月。”

“沈疏月。”谢清晏念了一遍,手上珠子慢了一拍。

卫衡没察觉,接着禀报:“底档上写的是父母双亡,无亲无故,在营里养大的。”

谢清晏又拨了一颗珠子。这回珠子在他指间停了一息才滑过去。

“姓沈。”他说,语气平平的,“暗卫营挑人的时候,姓什么都是随便安的。苏皇后问起来,就说姓沈是随手给的姓。”

卫衡点头记下。

谢清晏把最后一颗珠子推过指节,指尖落子,棋枰上落下一子:“五弟这颗子,该动一动了。”

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棋枰上被黑子围住的一片白棋。白棋还剩一口气。

“卫衡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十七在五皇子府里有什么动静,先不拦。她查什么、递什么、报什么,都随她。”他停了一拍,又捻过一颗珠子,“但苏皇后那边递过来的消息,你过一遍再由别的渠道给她。”

卫衡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
第二天一早,沈疏影去书房磨墨。

谢云辞坐在书案后头,面前摊着一幅没写完的字。他写了两笔就搁下笔,歪在椅子里看她磨墨。

“你磨墨的架势,”他说,“跟我以前一个护卫挺像。”

沈疏影手上没停:“殿下说笑了。”

“没说笑。”谢云辞把折扇打开又合上,

“他磨墨也是这么直来直去的,不绕圈。”

沈疏影没接话。

谢云辞也不在意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
“尚可。”

“认床不?”

“不认。”

折扇“啪”地一合,搁在桌沿,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寸:“那你总该认得些什么吧?”

沈疏影抬起头。谢云辞还是那副懒散样子靠在椅子里,可他的眼睛没在笑。

她低下头继续磨墨:“认路。殿下府里哪条路通哪扇门,我还没认全。”

谢云辞“哈”了一声,又歪回去了:“那你慢慢认。认好了告诉我,我也想知道我自个儿府里几条路。”

墨磨好了,她退到一边。谢云辞拿起笔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之后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:“对了,昨晚有人在巷口转悠,你看见了吗?”

沈疏影的手在袖中一紧。昨晚她确实听见巷口有动静,但没起身查看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谢云辞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笔在纸上划拉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
沈疏影退出了书房。院中晨光明亮,她走到廊下,肺里泛起一阵痒意,侧过头用袖子掩着嘴闷闷咳了两声。咳完之后她没立刻走,站在廊下看了西墙一眼。

墙根第三排砖,她昨晚推过的位置。两块松的。

谢云辞知道。他要么一直知道那堵墙的状况,要么,他昨晚在看她。

她指尖蹭过袖下玉坠的棱角,默然转身回了院子。

沈疏影回到自己屋里,关上门,走到西墙跟前,伸手再去推那两块砖。

推不动了。两块砖被人从外面塞了东西卡死。

她蹲下身,指尖探进砖缝,抽出来半截纸条。上头只写一个字。

“等。”

没有落款。墨迹尚新,砖缝还沾着一点外面带进来的干黄土。

她把纸条揉成团,塞进鞋底夹层,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僵。窗外传来前院的动静,像是有人登门。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,傅叔正引着一个穿内侍服色的人往里走,那人腰间的牌子她认得。

内廷司。

她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,转身去开房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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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子自囚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