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初雪之后,时光的齿轮便转得更快了。
从高二深秋的晚风,到高三盛夏的蝉鸣,
时间在试卷与晨光里悄悄流逝。
那些看似平淡的晨昏,把青涩与迷茫慢慢揉碎,再一点点拼成奔赴未来的模样。
何依夏的头发长了又剪,剪了又长。
她还是会在经常拉着他打羽毛球,他也还是会选择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,从朋友手里借一副球拍,始终站在她对面。
日子就这样流淌着。
很快,快到来不及反应,
那个闷热的晚自习,她无意间抬头,看见黑板旁新贴上的鲜红数字——
300天。
是班主任高青安排同学贴上的,贴完之后还站在讲台上看了半天,然后转过来,扫了一眼底下。
“都看见了?”
底下稀稀拉拉地应:“看见了——”
“看见就行。”她的视线扫过所有同学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不是高二学生了。”
何依夏趴在桌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吕娇在旁边戳她:“干嘛?倒计时300天你就趴下了?”
“没趴。”她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,“就是……不太想看见那个数字。”
吕娇笑了一声,没说话。
窗外蝉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,拖得老长。
明明还是夏天。
但那个数字写在黑板上,就像在说:夏天快过完了。
---
课间的时候,走廊里安静了不少。
以前一下课就有人跑来跑去,现在虽然也有人闹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何依夏靠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高一高二的在上体育课,跑跑跳跳的,笑的声音都能传到五楼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庄竹元不知道什么时候晃过来,一米九的个子往窗边一杵,把光都挡了一半。
何依夏往旁边让了让:“看他们玩。”
“羡慕?”
“有点。”
庄竹元也往下看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其实也没啥,咱们去年不也这样。”
何依夏没说话。
去年。
去年这个时候,她刚转来,连班里的人都认不全。
现在倒都认全了。
但也快分开了。
“想什么呢?”庄竹元又问。
她收回视线,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”
---
晚自习的时候,教室里特别安静。
那种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是有人偷偷说话、有人传纸条的安静。今天是那种……真的在写作业的安静。
何依夏写着写着,笔停了。
她盯着卷子上的题,看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。
大家都在低头写。庄竹元难得没闹,趴在桌上对着卷子发呆。庞平在转笔,转一圈掉一次。张宁在写,写得很慢,但一直在写。
江枳也在写,低着头,笔尖动得很快。
她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别的。
就是忽然想到,300天后,这些人还会不会坐在同一个教室里。
300天后,还能不能每天看见庄竹元那个傻子,看见庞平转笔,看见张宁慢吞吞地写卷子,看见江枳从后面递过来的奶茶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头低下去,继续写。
但写不进去。
---
旁边吕娇忽然小声问:“你怎么了?”
何依夏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
吕娇没抬头,还在写,但声音是从她那边飘过来的。
何依夏想了想,小声说:“没什么。”
吕娇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何依夏忽然又开口:“你压力大吗?”
吕娇笔停了,转头看她。
何依夏没看她,低着头盯着卷子,声音闷闷的:“我压力好大。”
吕娇没说话。
何依夏继续说:“在家的时候……更烦。”
“怎么了?”
何依夏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:“我妈天天问我,考多少分啊,排多少名啊,能不能考上啊。”
“我爸不怎么说,但他那个眼神……你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。”
“就那种,你怎么还不去学习,你怎么还在这儿待着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有时候想哭,但不敢在他们面前哭。”
“哭了他们就说,一天到晚就会哭,除了哭还能干什么。”
“笑了也说我,一天天不知道傻乐什么,成绩又没见涨。”
“所以我就……躲被窝里哭。”
她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吕娇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何依夏又说:“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。”
“但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她说不出去了。
吕娇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听过就忘。”
何依夏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下:“我试过。”
“没用?”
“嗯。”她低着头,“我是左耳朵进,右耳朵就堵死了。”
吕娇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
何依夏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她赶紧用手背擦。
“别哭了。”吕娇小声说,从桌洞里摸出一张纸巾,递过去。
何依夏接过来,擦了一下。
“要不你去接点热水?”吕娇说,“暖和暖和。”
何依夏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吕娇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那个毛病,还疼吗?”
何依夏知道她说的什么。
痛经。
每个月都要死要活的那几天。
“就那样吧。”她说,“习惯了。”
“那你还喝冷的?”
“我没喝冷的。”何依夏抬头看她,“我最近都喝热的。”
吕娇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但她的眼睛往后面瞟了一下。
何依夏没注意到。
---
下课铃响的时候,教室里终于有了点动静。
有人站起来伸懒腰,有人去接水,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。
何依夏还趴着。
吕娇收拾完东西,戳她:“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她站起来,慢吞吞地收拾书包。
收拾到一半,旁边忽然有人放了一杯奶茶。
温的。
何依夏转头。
江枳已经走出去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杯奶茶——没标签,不知道哪家店的,但摸上去是温的。
茉莉奶绿。
她愣了一下。
下午放到现在,应该早就凉了。
但这杯是温的。
她把奶茶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
暖意从掌心传过来。
她扎开,喝了一口。
茉莉味,甜的,热的。
暖意从喉咙滑下去,整个胃都舒服了。
吕娇在旁边看着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干嘛?”何依夏瞪她。
“没干嘛。”吕娇转开头,嘴角还翘着,“就是觉得……有些人挺细心的。”
何依夏没接话。
但她把奶茶放回桌上的时候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---
十一点的晚自习结束,走出教学楼,天早已经黑沉沉的。
八月的晚风带着点暖意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何依夏和吕娇并排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
走到岔路口,吕娇往左拐,她往右。
“明天见。”吕娇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她一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没喝完的奶茶,杯壁已经凉透了,从下午放到现在,早就没了温度。
但她还是捧在手里,一口一口慢慢喝。
她舍不得浪费。
也舍不得扔。
她想起上次运动会那天,她瘫在台阶上,江枳从后面递过来一瓶茉莉花茶。
那时候她还说“下药了?连标签都撕了”。
他说“嗯,给你下毒了”。
后来不知道怎么的,就变成奶茶了。
热的。
永远是热的。
她想起有一次,痛经痛得趴在桌上,课都没法上。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她桌上放了什么,等她清醒过来,是一杯奶茶,还是热的。
她当时没多想,以为是吕娇放的。
后来聊天,吕娇说:“我可没给你买过奶茶,我穷着呢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那是谁?
算了,反正是好朋友给的。
不过现在知道也许是他了。
她站在路灯下,又喝了一口。
冰凉的,茉莉味的。
但她还是坚持喝完了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杯子里刚好见底。
她停下来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亮着的灯。
便扭头回家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
她想起黑板右上角那个数字:300天。
300天后,这些人还会在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身边有群朋友,记得她不喝冷的,
要热的,茉莉味的,永远不用她开口说“我要热的”。
——此刻,手心还是暖的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