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不想回家的那天

三百天变成一百天,原来只需要几场考试、几次排名、几个趴在桌上昏睡的课堂。

墙上的倒计时每天更换,白底红字的数字,旧的摘下,新的贴上。

何依夏还是每天五点五十起床,会在课间趴在窗台上看楼下。高一高二的还在跑、还在笑,声音传到二楼,依旧清晰。

倒计时112天。

寒假要来了。

高三的寒假,听起来像个笑话。

只有十天。

放假前两天,教室里杂乱无章。有人在收拾书包,有人在传寒假作业的答案,有人凑在一起商量网课怎么摸鱼。

何依夏桌上堆了一堆东西,她还有一周就成年了。

庄竹元送的紫色兔子——她刚才试了一下,一拉拉成长腿,一松手缩回去,笑得她肚子疼。

旁边还有几个女生送的礼物:一条紫藤花手链,小小巧巧的,花是淡紫色;一个小包包,奶白色的,她之前随口说过好看;还有一支口红。

她拿起那支口红看了看,转头看向王宣。

“你怎么想起送我这个?”

王宣凑过来:“好看吧?我挑了好久。”

“好看是好看……”何依夏顿了顿,“但我从来没买过口红。”

“知道啊。”

“知道你还送?”

王宣理直气壮:“等你毕业了就能用了!你以为你一辈子高三啊?”

何依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也对。”她把口红收起来,“等毕业了再用。”

旁边吕娇插嘴:“你到时候别舍不得用啊。”

“怎么可能,我还要写个使用反馈呢。”

“那你现在试试也行啊。”

“现在?”何依夏瞪她,“马上上课,我涂口红吸引老师火力?”

“吸引江枳火力呗。”

何依夏伸手就要打她,吕娇笑着躲开。

闹过之后,何依夏将那只口红小心翼翼放进书包

从来没买过的东西。

等毕业了再用。

她忽然有些期待毕业了。

---

然后她看到还有一条围巾。

紫色的,软软的,摸起来特别舒服的那种。不是亮紫,是带点灰调的暖紫,看着就暖和。

没有卡片,没有名字。

她拿着围巾看了看,又望向四周。

庄竹元在跟庞平闹,吕娇在收拾书包,其他人各忙各的。

她起身,走到江枳座位旁边。

他正往书包里塞卷子,头都没抬。

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围,软软地裹住半张脸,然后往他桌边一靠。

“你送的呀?”

声音闷在围巾里,闷闷的,带着笑意。

江枳手顿了一下。

他抬眼看她。

她站在那儿,整个人裹在紫色围巾里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。眼睛弯弯的,亮亮的,正盯着他看。

他没说话。

她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,眼睛轻轻眨了眨。

片刻,他视线移开,继续收拾书包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她笑了。

“不知道什么不知道,”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些,“就你嫌疑最大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好不好看?”

他头都没抬:“还行。”

“还行是好看还是不好看?”

“……好看。”

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
“那我收下了。”她把围巾裹好,转身要走。
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“不过——”她拖长语调,“也就99.9%满意吧。”

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
“0.1%差哪儿了?”

她理直气壮:“差在没写卡片。万一我不知道是谁送的,怎么办?”

他望着她。

她也望着他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不是知道吗。”

她怔了一瞬。

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整张脸都埋在围巾里,只露出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
“行吧。”她挥挥手,“那这0.1%就免了。”

她走回自己座位,把围巾摘下来,叠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。

动作特别慢,特别认真。

江枳收回视线,继续收拾书包。

但他嘴角翘着,压都压不下去。

旁边庞平凑过来:“你笑什么呢?”

他把嘴角压下去:“没笑。”

“你明明笑了。”

“你看错了。”

庞平狐疑地看他一眼,又看了看何依夏那边,忽然“哦”了一声,笑得贼兮兮的。

江枳没理他。

但那个笑,还是没压住。

---

放假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。

五点五十的闹钟响的时候,何依夏已经醒了。

其实昨晚根本没睡踏实。考完试三天了,成绩早就出来了,退步很大。她没哭——不是因为不难过,是顾不上。

她满脑子想的都是:晚上回家要被说。

忐忑了一晚上,结果相安无事。爸妈什么都没说,像没看见那张成绩单一样。

她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隐隐不安。

太安静了。

---

早上出门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

她抱着一束花——给隔壁班张馨馨的生日礼物,昨天就包好了,放在门口。

上车,关门,系安全带。

一路无话。

快到学校的时候,她爸忽然开口了。

“这次考得怎么回事?”

她没说话。

“一天天不知道操什么心了。”声音突然大起来,“不操学习的心,天天琢磨什么?成绩退成这样,还有心思买花?”

她还是没说话。

说什么呢?说什么都不对。

车子还在开,她爸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响。她看着窗外,天还没亮,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。

快到校门口了。

眼泪忽然掉下来。

没有声音,就那样静静落下。

她不敢擦,不敢动,不敢让他们看见。

幸好天还没亮。

幸好周围很黑。

她慢慢把口罩从下巴拉上来,盖住脸,把帽子扣上。

车停了。

她没说话,没回头,没像往常那样说“我走了”。

她拉开车门,拿上那束花,摔上门,走了。

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。

但她没回头。

---

从校门口到教室,要走七八分钟。

她一路走,一路哭。

没有声音的那种哭。

口罩很快湿透了,贴在脸上,凉凉的。

她没摘。

走到教学楼,走到楼梯口,走到三楼,走到五班门口。

她推开门。

教室里已经有人了。寒假当天的早读,没人背书,都在聊天、补觉。

她是前几个到的,每天都是。

她走进去,到自己座位。

靠墙,第四排,中间。

左边是吕娇,右边是另一个同桌——寒假前刚调的座位,三个人一排。

她坐下,把花放在脚边。

然后她忍不住了。

抽泣声从喉咙里漏出来,一声,两声,压都压不住。

吕娇转头看她。

另一个同桌也转头看她。

“怎么了?”

她说不出来。

就是哭。

一边哭一边说,说昨晚怎么忐忑,说今天早上怎么挨骂,说那句“不操学习的心”,说她不敢回嘴,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说口罩湿透了。

说着说着,正常。

说着说着,忽然“呜呜呜”的,话都说不清楚。

两个同桌看着她,本来挺担心的,结果被她那个“呜呜呜”逗笑了。

笑了两声,又觉得不该笑,赶紧憋回去。

但憋不住。

何依夏自己也被自己逗笑了。

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
边哭边笑,边笑边哭。

“你们别笑了……”她抽抽搭搭的,“我哭着呢……”

两个同桌笑得更大声了。

笑完,吕娇从桌洞里扯出一张卫生纸,撕成两半,一半给她,一半递给另一个同桌。

另一个同桌接过来,递给她。

她接过来,擦了一下。

刚擦完,眼泪又下来了。

吕娇又扯一张。

另一个同桌也扯一张。

两个人同时把纸放到她桌上。

一张,又一张,又一张。

桌上很快堆了一堆卫生纸

她拿一张,擦一下,揣进兜里。

再拿一张,擦一下,揣进兜里。

再拿一张。

两个兜很快就鼓起来了。

堆起来的纸,一会儿就用光了。

吕娇看一眼,又扯几张放上来。

另一个同桌也扯几张放上来。

三个人,就是扯纸、放纸、拿纸、擦纸、揣兜。

何依夏边哭边擦,边擦边哭,哭着哭着忽然说:

“还不如不放假。”

吕娇手顿了一下。

她继续哭,继续擦,继续揣兜:

“我不想回家。”

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,带着呜呜呜的尾音。

吕娇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另一个同桌也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吕娇说:“那你来我家。”

何依夏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
吕娇又扯了一张纸放她桌上,像什么都没说一样。

何依夏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
“我倒是想啊。”她抽抽搭搭的,“根本去不了。”

吕娇没说话。

只是又扯了一张纸,放她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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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读就在哭哭笑笑里过去了。
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站起来,抱着那束花往外走。

路过讲台旁边的垃圾桶,她忽然停下来。

两个兜塞得鼓鼓囊囊的,全是湿的卫生纸。

她把手伸进兜里,一把一把掏出来。

湿的,皱的,一团一团的。

全扔进垃圾桶。

扔完之后,两个兜空了。

她拍了拍,然后抱着花继续往前走。

隔壁班在走廊那头。

她走到张馨馨座位旁边,把花递过去。

张馨馨抬头看她,愣了一下。

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
何依夏摇摇头:“没事儿。”

张馨馨看着她,没说话,接过花。

“好看吗?”何依夏问,“我挑了好久。”

张馨馨低头看了看那束花,又抬头看她。
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特别喜欢。”

然后她站起来,把何依夏抱进怀里。

何依夏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把脸埋在张馨馨肩膀上,没动。

就那样待了几秒。

什么都没说。

抱完之后,她笑了笑:“那我走了。”

张馨馨点点头:“寒假好好过。”

何依夏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走回教室的路上,又有人问:“何依夏你眼睛咋了?”

她说:“没事儿。”

又问了一遍:“真的没事儿?”

她还是说:“没事儿。”

问的人看看她,没再问。

她回到座位,坐下。

吕娇看她一眼,没说话。

另一个同桌也没说话。

但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包纸巾。

新的,没拆封。

她转头往后看。

江枳在低头写东西,没抬头。

她看了他两秒,然后转回来。

把那包纸巾拿起来,塞进兜里。

兜里空了,正好装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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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课怎么上的,她记不太清了。

只记得自己眼睛肿了一上午,谁路过都要看一眼。

她都回一句“没事儿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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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放学,吕娇问她:“去吃饭吗?”

她摇摇头:“不去了。”

“那回宿舍?”

“嗯”

吕娇收拾好东西,跟她一起往外走。

她们的宿舍都在五楼。

东边的楼梯门不开,只能从西边楼梯上去。

爬到五楼,楼梯口正对着吕娇的宿舍。

吕娇停下来,指了指旁边:“我到了。”

何依夏点点头。

“那你好好睡一觉。”吕娇说。

“嗯。”

吕娇转身进了宿舍。

何依夏一个人继续往前走,她的宿舍在东面楼梯对面。

她推开门,进去,躺下。

没睡着。

就躺着。
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什么都不想想,但什么都往外冒。

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,睡着了。

醒来的时候,刚打起床铃。

她是前几个到教室的人,每天都是。

到教室的时候,人还不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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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节课后,放学了。

寒假正式开始。

她收拾书包,收拾得很慢。

吕娇在旁边等她。

终于收拾完了,两个人一起往外走。

“何依夏,我请你吃烤冷面”吕娇还要等会儿接她的人。

“不用了。”何依夏忽然停下来。

“我妈来了。”她转头对吕娇说,“我先走了,拜拜。”

吕娇点点头:“嗯,拜拜。”

她把围巾裹得很紧,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。

她走到车旁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
她不敢扭头,怕被发现肿着的眼睛。

她只是看着窗外。

车往前开。

摸到兜里两包纸巾,没拆封的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

围巾在脖子上,她很喜欢。

寒假就这样开始了。

十天。

她不知道这十天会怎么过。

但那条围巾裹着她,像有人在说:我在。

(第七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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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依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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