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天变成一百天,原来只需要几场考试、几次排名、几个趴在桌上昏睡的课堂。
墙上的倒计时每天更换,白底红字的数字,旧的摘下,新的贴上。
何依夏还是每天五点五十起床,会在课间趴在窗台上看楼下。高一高二的还在跑、还在笑,声音传到二楼,依旧清晰。
倒计时112天。
寒假要来了。
高三的寒假,听起来像个笑话。
只有十天。
放假前两天,教室里杂乱无章。有人在收拾书包,有人在传寒假作业的答案,有人凑在一起商量网课怎么摸鱼。
何依夏桌上堆了一堆东西,她还有一周就成年了。
庄竹元送的紫色兔子——她刚才试了一下,一拉拉成长腿,一松手缩回去,笑得她肚子疼。
旁边还有几个女生送的礼物:一条紫藤花手链,小小巧巧的,花是淡紫色;一个小包包,奶白色的,她之前随口说过好看;还有一支口红。
她拿起那支口红看了看,转头看向王宣。
“你怎么想起送我这个?”
王宣凑过来:“好看吧?我挑了好久。”
“好看是好看……”何依夏顿了顿,“但我从来没买过口红。”
“知道啊。”
“知道你还送?”
王宣理直气壮:“等你毕业了就能用了!你以为你一辈子高三啊?”
何依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也对。”她把口红收起来,“等毕业了再用。”
旁边吕娇插嘴:“你到时候别舍不得用啊。”
“怎么可能,我还要写个使用反馈呢。”
“那你现在试试也行啊。”
“现在?”何依夏瞪她,“马上上课,我涂口红吸引老师火力?”
“吸引江枳火力呗。”
何依夏伸手就要打她,吕娇笑着躲开。
闹过之后,何依夏将那只口红小心翼翼放进书包
从来没买过的东西。
等毕业了再用。
她忽然有些期待毕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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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她看到还有一条围巾。
紫色的,软软的,摸起来特别舒服的那种。不是亮紫,是带点灰调的暖紫,看着就暖和。
没有卡片,没有名字。
她拿着围巾看了看,又望向四周。
庄竹元在跟庞平闹,吕娇在收拾书包,其他人各忙各的。
她起身,走到江枳座位旁边。
他正往书包里塞卷子,头都没抬。
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围,软软地裹住半张脸,然后往他桌边一靠。
“你送的呀?”
声音闷在围巾里,闷闷的,带着笑意。
江枳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眼看她。
她站在那儿,整个人裹在紫色围巾里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。眼睛弯弯的,亮亮的,正盯着他看。
他没说话。
她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,眼睛轻轻眨了眨。
片刻,他视线移开,继续收拾书包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笑了。
“不知道什么不知道,”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些,“就你嫌疑最大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好不好看?”
他头都没抬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好看还是不好看?”
“……好看。”
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“那我收下了。”她把围巾裹好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不过——”她拖长语调,“也就99.9%满意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“0.1%差哪儿了?”
她理直气壮:“差在没写卡片。万一我不知道是谁送的,怎么办?”
他望着她。
她也望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不是知道吗。”
她怔了一瞬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整张脸都埋在围巾里,只露出那双亮亮的眼睛。
“行吧。”她挥挥手,“那这0.1%就免了。”
她走回自己座位,把围巾摘下来,叠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。
动作特别慢,特别认真。
江枳收回视线,继续收拾书包。
但他嘴角翘着,压都压不下去。
旁边庞平凑过来:“你笑什么呢?”
他把嘴角压下去:“没笑。”
“你明明笑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庞平狐疑地看他一眼,又看了看何依夏那边,忽然“哦”了一声,笑得贼兮兮的。
江枳没理他。
但那个笑,还是没压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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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假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。
五点五十的闹钟响的时候,何依夏已经醒了。
其实昨晚根本没睡踏实。考完试三天了,成绩早就出来了,退步很大。她没哭——不是因为不难过,是顾不上。
她满脑子想的都是:晚上回家要被说。
忐忑了一晚上,结果相安无事。爸妈什么都没说,像没看见那张成绩单一样。
她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隐隐不安。
太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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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出门的时候,天还黑着。
她抱着一束花——给隔壁班张馨馨的生日礼物,昨天就包好了,放在门口。
上车,关门,系安全带。
一路无话。
快到学校的时候,她爸忽然开口了。
“这次考得怎么回事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一天天不知道操什么心了。”声音突然大起来,“不操学习的心,天天琢磨什么?成绩退成这样,还有心思买花?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说什么呢?说什么都不对。
车子还在开,她爸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响。她看着窗外,天还没亮,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。
快到校门口了。
眼泪忽然掉下来。
没有声音,就那样静静落下。
她不敢擦,不敢动,不敢让他们看见。
幸好天还没亮。
幸好周围很黑。
她慢慢把口罩从下巴拉上来,盖住脸,把帽子扣上。
车停了。
她没说话,没回头,没像往常那样说“我走了”。
她拉开车门,拿上那束花,摔上门,走了。
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响。
但她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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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校门口到教室,要走七八分钟。
她一路走,一路哭。
没有声音的那种哭。
口罩很快湿透了,贴在脸上,凉凉的。
她没摘。
走到教学楼,走到楼梯口,走到三楼,走到五班门口。
她推开门。
教室里已经有人了。寒假当天的早读,没人背书,都在聊天、补觉。
她是前几个到的,每天都是。
她走进去,到自己座位。
靠墙,第四排,中间。
左边是吕娇,右边是另一个同桌——寒假前刚调的座位,三个人一排。
她坐下,把花放在脚边。
然后她忍不住了。
抽泣声从喉咙里漏出来,一声,两声,压都压不住。
吕娇转头看她。
另一个同桌也转头看她。
“怎么了?”
她说不出来。
就是哭。
一边哭一边说,说昨晚怎么忐忑,说今天早上怎么挨骂,说那句“不操学习的心”,说她不敢回嘴,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说口罩湿透了。
说着说着,正常。
说着说着,忽然“呜呜呜”的,话都说不清楚。
两个同桌看着她,本来挺担心的,结果被她那个“呜呜呜”逗笑了。
笑了两声,又觉得不该笑,赶紧憋回去。
但憋不住。
何依夏自己也被自己逗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边哭边笑,边笑边哭。
“你们别笑了……”她抽抽搭搭的,“我哭着呢……”
两个同桌笑得更大声了。
笑完,吕娇从桌洞里扯出一张卫生纸,撕成两半,一半给她,一半递给另一个同桌。
另一个同桌接过来,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擦了一下。
刚擦完,眼泪又下来了。
吕娇又扯一张。
另一个同桌也扯一张。
两个人同时把纸放到她桌上。
一张,又一张,又一张。
桌上很快堆了一堆卫生纸
她拿一张,擦一下,揣进兜里。
再拿一张,擦一下,揣进兜里。
再拿一张。
两个兜很快就鼓起来了。
堆起来的纸,一会儿就用光了。
吕娇看一眼,又扯几张放上来。
另一个同桌也扯几张放上来。
三个人,就是扯纸、放纸、拿纸、擦纸、揣兜。
何依夏边哭边擦,边擦边哭,哭着哭着忽然说:
“还不如不放假。”
吕娇手顿了一下。
她继续哭,继续擦,继续揣兜:
“我不想回家。”
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,带着呜呜呜的尾音。
吕娇看着她,没说话。
另一个同桌也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吕娇说:“那你来我家。”
何依夏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吕娇又扯了一张纸放她桌上,像什么都没说一样。
何依夏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“我倒是想啊。”她抽抽搭搭的,“根本去不了。”
吕娇没说话。
只是又扯了一张纸,放她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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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读就在哭哭笑笑里过去了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站起来,抱着那束花往外走。
路过讲台旁边的垃圾桶,她忽然停下来。
两个兜塞得鼓鼓囊囊的,全是湿的卫生纸。
她把手伸进兜里,一把一把掏出来。
湿的,皱的,一团一团的。
全扔进垃圾桶。
扔完之后,两个兜空了。
她拍了拍,然后抱着花继续往前走。
隔壁班在走廊那头。
她走到张馨馨座位旁边,把花递过去。
张馨馨抬头看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何依夏摇摇头:“没事儿。”
张馨馨看着她,没说话,接过花。
“好看吗?”何依夏问,“我挑了好久。”
张馨馨低头看了看那束花,又抬头看她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,“特别喜欢。”
然后她站起来,把何依夏抱进怀里。
何依夏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把脸埋在张馨馨肩膀上,没动。
就那样待了几秒。
什么都没说。
抱完之后,她笑了笑:“那我走了。”
张馨馨点点头:“寒假好好过。”
何依夏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走回教室的路上,又有人问:“何依夏你眼睛咋了?”
她说:“没事儿。”
又问了一遍:“真的没事儿?”
她还是说:“没事儿。”
问的人看看她,没再问。
她回到座位,坐下。
吕娇看她一眼,没说话。
另一个同桌也没说话。
但她发现桌上多了一包纸巾。
新的,没拆封。
她转头往后看。
江枳在低头写东西,没抬头。
她看了他两秒,然后转回来。
把那包纸巾拿起来,塞进兜里。
兜里空了,正好装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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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课怎么上的,她记不太清了。
只记得自己眼睛肿了一上午,谁路过都要看一眼。
她都回一句“没事儿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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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放学,吕娇问她:“去吃饭吗?”
她摇摇头:“不去了。”
“那回宿舍?”
“嗯”
吕娇收拾好东西,跟她一起往外走。
她们的宿舍都在五楼。
东边的楼梯门不开,只能从西边楼梯上去。
爬到五楼,楼梯口正对着吕娇的宿舍。
吕娇停下来,指了指旁边:“我到了。”
何依夏点点头。
“那你好好睡一觉。”吕娇说。
“嗯。”
吕娇转身进了宿舍。
何依夏一个人继续往前走,她的宿舍在东面楼梯对面。
她推开门,进去,躺下。
没睡着。
就躺着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什么都不想想,但什么都往外冒。
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,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刚打起床铃。
她是前几个到教室的人,每天都是。
到教室的时候,人还不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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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节课后,放学了。
寒假正式开始。
她收拾书包,收拾得很慢。
吕娇在旁边等她。
终于收拾完了,两个人一起往外走。
“何依夏,我请你吃烤冷面”吕娇还要等会儿接她的人。
“不用了。”何依夏忽然停下来。
“我妈来了。”她转头对吕娇说,“我先走了,拜拜。”
吕娇点点头:“嗯,拜拜。”
她把围巾裹得很紧,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。
她走到车旁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她不敢扭头,怕被发现肿着的眼睛。
她只是看着窗外。
车往前开。
摸到兜里两包纸巾,没拆封的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
围巾在脖子上,她很喜欢。
寒假就这样开始了。
十天。
她不知道这十天会怎么过。
但那条围巾裹着她,像有人在说:我在。
(第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