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五,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不是那种温柔的、慢慢飘的小雪。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雪粒子,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,像谁在往外撒盐。
下午第二节课刚下,走廊里就炸了锅。
“下雪了!下雪了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你自己看!”
何依夏正趴在桌上补觉,被这一嗓子吵醒,迷迷糊糊抬起头。
旁边吕娇凑过来,声音都高了:“真的啊,你快看!”
她扭头看向窗外。
雪粒子密密麻麻地砸下来,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。
她愣了一下。
吕娇已经在笑了,指着窗外,眼睛亮亮的。
她又转回去,看着窗外。
雪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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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节课是自习。
没人上。
走廊里忽然热闹起来——隔壁班有人喊:“轮到咱们了!一到十二班自由活动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快走快走!”
何依夏抬起头,和吕娇对视了一眼。
“咱班?”吕娇问。
“咱班。”何依夏已经站起来了。
窗外雪还在下,操场上白茫茫一片。
她拽着吕娇就往外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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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点多,天还没黑。
雪小了一点,但还在下。操场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白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操场上一到十二班的人都有。有的在打雪仗,有的在堆雪人,乱糟糟一团。
何依夏和吕娇找了个角落,先堆了个雪人。歪歪扭扭的,眼睛是两颗小石子,鼻子是一根枯树枝。
“丑死了。”吕娇评价。
“你懂什么,这叫抽象艺术。”
吕娇笑着推她一把。
堆完雪人,她俩又打了几轮雪仗——跟几个不认识的女生打的,你砸我我砸你,最后谁也没记住谁砸了谁几下。
玩累了,她俩站在边上喘气。
何依夏往教学楼方向看了一眼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游泳馆和体育馆两栋楼挡在中间,把教学楼遮得严严实实。
她收回视线。
然后不知道想起什么,忽然又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还是看不见。
但她知道那边有人在锄雪。
江枳、庞平、庄竹元他们几个。
就在那两栋楼后面,挥着铲子。
何依夏用手肘捅了捅吕娇。
“干嘛?”
“想不想干点大事?”
吕娇看着她那个表情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是真的勇。”
“去不去?”
“去!”
两人蹲下来,开始攒雪球。大的,实的,砸人疼的那种。
攒了两个,何依夏掂了掂,又加了点雪,使劲摁实了。
“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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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俩绕了个圈,从操场侧面往教学楼方向摸过去。
游泳馆和体育馆挡在中间,操场那边看不见这边。她俩猫着腰,一路小跑,雪地里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。
绕过游泳馆,绕过体育馆,教学楼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那条路上,几个男生还在挥着铲子。
庄竹元在铲一堆雪,铲两下直起腰歇一会儿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庞平靠在墙边,铲子杵在地上,明显在摸鱼。江枳背对着这边,弯着腰在清路边的雪,后脑勺正对着她们的方向。
何依夏冲吕娇使了个眼色。
吕娇点点头,举起雪球,瞄准庞平。
何依夏深吸一口气,瞄准江枳的后脑勺。
三、二、一——
砸!
两个雪球同时飞出去。
何依夏那个准准地砸在江枳后脑勺上,“啪”的一声,雪粒子炸开,落了他一脖子。
江枳整个人愣住。
他慢慢直起腰,转过头。
何依夏看见他的表情——先是懵,然后眯起眼睛,然后嘴角开始往上翘。
“何——依——夏——”
她听见他喊她名字,声音里带着笑,但那种笑是“你完了”的笑。
旁边庞平也被砸中了,正跳着脚抖脖子里的雪,边抖边喊:“谁!谁砸我!”
何依夏和吕娇对视一眼,同时转身就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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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俩往他们原本面朝的那个方向跑。
那边是个路口,可以往左拐,也可以往右拐。
吕娇跑得快,一溜烟拐过去了。
何依夏跑得慢了点,眼瞅着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一慌,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,想都没想就蹲下去,躲在车屁股后面。
她捂着嘴,不敢出气。
雪还在下,落在她帽子上,落在她肩膀上。
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——
停了。
就在她旁边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江枳就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她被吓了一跳,整个人往后一缩,脱口而出:
“吓死我了你。”
声音闷在帽子里,软软的,带着点喘,带着点惊魂未定。
江枳没说话,伸手抓住她后脖颈处的衣服。
她赶紧把帽子往上拽,整个脑袋缩进去,心想完蛋了。
“你怎么不跑了?”他问。
她缩在帽子里,闷闷地说:“跑不动了。”
他笑了。
没放开她,但笑了。
那边吕娇和庞平已经打起来了,雪球飞来飞去,笑声隔老远都能听见。
何依夏缩在帽子里,偷偷抬眼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“还跑吗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你先放开我。”
“不放。”
她又想了想。
“那你抓着吧。”她闷闷地说,“反正我不跑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缩在帽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,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。
他没说话,但手上的力气松了松。
就那么一松。
她猛地一挣,从他手里滑出去,转身就跑。
跑出去好几步才敢回头。
他还站在原地,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。
她冲他挥挥手,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身后好像传来一声笑。
但她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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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和吕娇在路口会合,跑回操场。
又玩了一会儿,她忽然想起来,往教学楼那边看了一眼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游泳馆和体育馆挡在中间。
她收回视线。
旁边吕娇忽然用胳膊肘捅她。
她转头。
吕娇正不怀好意地看着她身后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个雪球“啪”地砸在她后脑勺上。
她转过头,江枳已经跑出去老远,边跑边回头看她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等着!”
她追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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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就是大混战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所有人都加入进来了。男生女生,认识的不认识,雪球满天飞。
但何依夏发现一个问题——
所有人都在打她。
真的。
不管她跑到哪儿,雪球就跟到哪儿。砸完了还笑,笑完了接着砸。
她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,头发上、脸上、脖子里,全是雪。
她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靶子。
“为什么都打我!”她边跑边喊。
没人回答,只有笑声。
又跑了几步,她忽然慢下来。
吕娇正和庞平打得起劲,一转头,看见她站在旁边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何依夏走到她旁边,声音闷闷的:“我有点想哭。”
吕娇看着她。
“但是怕他们觉得我玩不起,”何依夏低头踩着雪,“以后不跟我玩了。”
吕娇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问:“那你现在是想回,还是继续玩?”
何依夏想了想。
“算了。”她抬起头,“没什么好哭的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转身又跑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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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了两步,正好撞见江枳。
他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她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——她就是这样,只要一流泪,眼睛鼻子就红得特别明显,跟化了妆似的。左边眼角那颗泪痣,这会儿看着更显眼了。
“哎呀,”他看着她,“哭来?”
她哼哼唧唧的:“才没。”
“不信。”他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她看着他那个笑,忽然就说了实话:“我本来想哭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但害怕你们觉得我玩不起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以后不跟我玩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你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她眨眨眼睛,“现在不想哭了。”
她把脸上的雪随便抹了一把,冲他做了个鬼脸,然后跑远了。
跑了几步,又回头。
他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她冲他挥挥手,然后继续跑。
眼睛还是红的,鼻子也是红的。
但她在笑。
——真的没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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混战还在继续。
她跑到江枳旁边,想躲一下。结果江枳一转身,一个雪球直接糊在她脸上。
她愣住。
江枳也愣住。
然后他笑了。
她把脸上的雪抹掉,看着他,忽然蹲下去,攒了一个雪球,站起来——
砸在他脚边。
差了半米。
她愣住。
他愣住。
旁边的人笑疯了。
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又看看那个离他脚边半米的雪球,自己也笑了。
“我准星不行。”她坦白。
他笑着走过来,刚想说什么,她忽然蹲下去,开始解他的鞋带。
他低头看她。
她解了一只。
他弯下腰,系上。
她又解了另一只。
他又系上。
她再解第一只。
他再系。
她再解。
他笑了,一只手伸过来,把她两只手一起握住。
她挣了挣,挣不开。
他的手握着她的手腕,不紧,但她就是动不了。
“你放开。”
“不放。”
她使劲挣,手腕都红了,还是挣不开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低头看她。
她忽然张嘴,作势要咬他的手。
他笑着松开了。
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瞪着他。
他还在笑。
她也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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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班的时候,已经过了饭点。
头发湿漉漉的,贴在脸上,像刚洗过头没擦干。
一进教室,路过的人都说一句:
“何依夏,一会儿该感冒了。”
“何依夏,你头发能拧出水吧?”
“何依夏,你这样明天还能来上学吗?”
她一路走一路回:“没事没事。”“一会儿就干了。”“你管我。”
走到座位坐下,吕娇在旁边笑。
她也笑。
笑完发现江枳从后面经过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咋不戴帽子?”他问。
她抬头看他:“打得太入迷,忘了。”
他点点头,回座位了。
她转回去,继续用纸巾擦头发。
晚自习的时候,班主任高青进来了。
她站在讲台上,扫了一眼教室,目光在何依夏的头上停了一下。
何依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高青收回视线,慢悠悠地说:
“玩雪是可以的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但要注意安全。”
又顿了顿。
“不要回来一个个都感冒了。”
教室里一阵低笑。
何依夏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吕娇在旁边笑得直抖。
她闷在胳膊里,嘴角也翘起来了。
——后来每次下雪,她都会想起今天。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