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动会那天,天没完全放晴。
早上起来就阴沉沉的,云压得很低,风一阵一阵地刮,操场上的旗杆被吹得呜呜响。广播里反复播着“请各班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”,声音被风撕得一截一截的。
何依夏坐在五班的看台区域,手里攥着那张号码布,一直没别。
号码布上是五个数字:230518。
五班的看台在操场西侧,楼梯式的水泥台阶,一层一层往上。最下面几排坐满了人,越往上越挤。最高那一排,几个男生聚在一起,不知道在玩什么,时不时传来一阵哄笑。
何依夏坐在中间偏下的位置,吕娇在旁边啃包子。
吕娇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:“你还不去检录?”
“还早。”
“不早了,我看实心球那边都开始排队了。”
何依夏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。
实心球场地在东南角,现在已经围了一圈人,裁判拿着夹子走来走去,有几个女生站在那儿热身,甩胳膊压腿的。
她收回视线,继续坐着。
吕娇把包子咽下去,看着她:“你紧张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那你不过去?”
“等会儿。”
吕娇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。
何依夏的手指正绞在一起,食指绕着中指,绕了两圈,又松开,再绕上去。
吕娇没说话,又看了一眼她的脚。
何依夏的脚在地上轻轻跺着,一下一下的,没什么规律,但一直没停。
“哦——”吕娇拖长声音,“你不紧张。”
何依夏抬头看她。
“你干嘛?”
“没干嘛。”吕娇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,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号码布,“我就说你当初怎么非要挑这个号,那么多号随便选,你非盯着230518不放。”
何依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号码布。
230518。
十八。
她没说话,但眼睛亮了一下。
吕娇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因为那个谁?”
“马嘉祺。”
吕娇眨眨眼,“十八楼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追星追到运动会号码上了?”
何依夏把号码布翻过来,看着那五个数字,一脸认真:“你不懂,这叫偶像的力量。”
吕娇被她这表情逗笑了:“行行行,偶像的力量。”
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何依夏回头看了一眼。
最高那一排,几个男生围成一圈在打牌。孙一木、庄竹元、郝宇杰他们几个,盘腿坐在台阶上,牌甩得啪啪响。江枳坐在最边上,没参与,靠着后面的墙,手里拿着一瓶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庄竹元看见何依夏回头,冲她挥挥手:“何依夏!上来玩啊!”
“不去。”
“来嘛!斗地主三缺一!”
“你们玩。”何依夏转回去,“我还要去拯救我的实心球。”
庄竹元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:“拯救实心球是什么鬼?”
何依夏背对着他摆摆手,声音幽幽的:“你们不懂,那球它需要我。”
后面笑倒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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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要去检录了。
何依夏站起来,往台阶下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号码布——还没别。
她把号码布翻过来,往胳膊上别。
别了半天,别针卡在布上,怎么都穿不过去。
她又试了一次,还是没穿过去。
手指越绞越紧。
脚又开始跺了。
“这破别针……”她嘀咕着,“我真服了”
身后忽然有人下来。
江枳从她身边走过,下了两级台阶,又停下来。
回头看她。
何依夏抬头,愣了一下。
江枳没说话,伸手把她手里的号码布拿过去。
两秒钟,别好了。
递给她。
何依夏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别得整整齐齐的。那五个数字正好朝外:230518。
她抬头看他,忽然一脸严肃:“你来炫技的?”
江枳愣了一下。
“不然怎么专门下来给我别个这 ”她眨眨眼睛,“我戳了半天都没戳进去,你两秒就搞定了。”
江枳没说话。
何依夏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,两手像提着裙子一样行了个礼:“康撒哈姆尼达”
然后她转身往前走。
江枳站在原地,看着她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嘴角不由得上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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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心球场地边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
王宣看见何依夏,招招手:“班长!这边!”
何依夏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桑雪、吴贝贝、高田娅都已经到了,五班报实心球的五个人,就差她了。
“怎么才来?”桑雪问。
“跟我的号码布斗争了一会儿。”何依夏一脸认真,“它赢了。”
桑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。
王宣在旁边笑得直抖。
高田娅没反应过来:“斗争?什么意思?”
“没事没事,”王宣摆摆手,“她的脑回路,你不用懂。”
裁判拿着喇叭喊了一声:“实心球比赛,第一轮,按顺序来!叫到号码的上去,每人一次,扔完回来等着,所有人都扔完再第二轮!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裁判开始点名。
“231708。”
“230913。”
“230125。”
……
每点一个,就有人走上去,站在线后面,举起球,发力,球飞出去。
何依夏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些球飞出去,落下来。
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。
脚也交替的跺起来。
王宣在旁边看了她一眼,小声说:“何依夏,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在活动手腕脚腕。”何依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让它们一会别拉伤。”
王宣愣了一下,然后捂着嘴笑起来。
终于点到五班。
“230552”
“230516。”
“230537。”
“230528。”
一个一个上去,一个一个扔完回来。
最后一声:“230518。”
何依夏往前走了一步。
然后又停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指绞得紧紧的,指节都有点发白。
她抬起手又放下,“深呼吸,吸气,呼气。”
旁边几个人都笑了。
裁判也笑了一下,又赶紧板起脸。
何依夏走上去,站在线后面。
裁判看了一眼她胳膊上的号码布,低头在夹子上核对:“230518,五班何依夏。”
何依夏点点头。
裁判往后退了两步。
何依夏愣了一下,然后又想起初中那次砸尺子的事,嘴角弯了一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球举起来,举过头顶。
膝盖微屈,腰腹收紧,眼睛看着前方。
发力——
球出手。
落在五米三的位置。
裁判喊了一声:“五米三。”
何依夏走回去。
王宣冲她点点头:“可以可以,第一把稳住了。”
何依夏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没绞。
又看了看脚。
也没跺。
她忽然抬头,一脸认真:“现在是真不紧张了。”
王宣又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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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轮全部结束,第二轮开始。
还是按顺序来。
桑雪第二轮五米四,吴贝贝五米八,高田娅四米三,王宣五米六。
轮到何依夏。
她走上去,站在线后面。
这次比上次稳一点。举起球,屈膝,发力——
五米四。
比第一轮远了十厘米。
她走回去,忽然捂着腰:“我感觉我的腰在抗议。”
王宣笑得不行:“才扔两次就抗议?”
“它娇气。”何依夏一脸认真,“回头我得跟它谈谈。”
第二轮结束,裁判宣布淘汰名单:“没到三米五的,第三轮不用扔了。”
几个女生脸色不太好看地退出去。
然后裁判补了一句:“第三轮自愿原则。想扔的可以继续扔,不想扔的直接回班,成绩取前两轮最好的一次。”
人群里议论起来。
“我不扔了。”
“我也不扔了。”
王宣转头看她们几个:“你们呢?”
桑雪想了想:“扔吧,最后一次了。”
吴贝贝点头:“我也扔。”
高田娅犹豫了一下:“我也扔。”
三个人看向何依夏。
何依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又摸了摸自己的腰。
“我的腰说它不想扔了。”她一脸认真,“但我觉得它还能抢救一下。”
王宣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扔!”何依夏一挥手,“都最后一次,我的腰不差这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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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轮开始。
还是按顺序来。
桑雪上去,五米五。
吴贝贝上去,五米九。
高田娅上去,四米四。
王宣上去,五米七。
最后一个,何依夏。
她走上去,站在线后面。
风刮过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。她没管,眼睛盯着前方。
第三轮了。
她的腰在疯狂抗议。
但她还是把球举起来,举过头顶。
膝盖微屈,腰腹收紧,发力——
球出手。
落在五米五的位置。
裁判喊了一声:“五米五!”
何依夏站在那儿,看着球落地。
然后她弯下身,双手捶了捶腰,喘了口气。
裁判看了她一眼:“同学,你没事吧?”
何依夏抬起头,笑着回答:“没事,就是我的腰感觉快断了。”
裁判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旁边几个人也笑了。
何依夏直起腰,扶着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走路的姿势像个老太太。
王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ber,你没事吧?”
“有事。”何依夏一脸认真,“我感觉我用尽了洪荒之力。”
吴贝贝扶着她的手:“要不要我背你回去?”
“行啊,来。”何依夏作势要跳上她的背,
“别别别,我腰其实也不太得劲”吴贝贝赶紧摆手拒绝
“呵,女人。”也许是小说看多的缘故,何依夏刻意用低沉的嗓音说话,还板着脸勾起吴贝贝的下巴。
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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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个人往回走。
何依夏走在中间,扶着腰,一步一挪。
快回到班里,何依夏抬头看了一眼。
五班的区域坐得满满当当。
然后不知道谁带头,掌声突然响起来。
“欢迎实心球代表队凯旋!”
“五班牛逼!”
“他们回来了!”
掌声越来越响,还夹杂着口哨声和起哄声。
何依夏脚步顿了一下。
王宣在旁边推她:“快走快走,社死现场。”
桑雪已经开始捂脸了。
吴贝贝低着头往前冲。
高田娅脸都红了。
何依夏把手捂在脸上,只露出两只眼睛,弯着腰——本来腰就直不起来了,这个动作做得格外自然——一路小跑往台阶上冲。
“别拍了别拍了!”她一边跑一边喊,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,“放过我们吧!”
掌声更响了。
还有人喊:“你的腰怎么了?”
何依夏头也不回:“可能断了吧!”
又是一阵爆笑。
她跑过一排又一排,跑过吕娇身边时,吕娇伸手扶她,她赶紧缩到位置上靠着吕娇,“尴尬死了”她的手一刻也不从脸上挪开。
江枳坐在身后,手里还拿着那瓶水,看着她。
旁边孙一木他们几个笑得前仰后合。
何依夏把手从脸上放下来,喘了口气。
然后她扶着腰,一脸虚弱地看着他们:“笑什么笑,我的腰都快断了,有什么好笑的,不准笑!”
孙一木笑得更厉害了:“何依夏,你腰怎么了?”
“扔实心球扔的。”何依夏一脸认真,“你知道吗,那个球其实还是有点分量的,它能把我一起带飞。”
庄竹元笑得直拍大腿。
何依夏瞪着他:“你笑什么,你一米九也不见得能扔多远?”
庄竹元边笑边说:“没……没有……笑你”
“不过你的腰肯定没我累。”何依夏扶着腰,一本正经地说,“因为你本来就离地面远,还是‘长臂猿’,胳膊一甩球就飞差不多远了。”
周围的人听的笑疯了。
江枳在庄竹元旁边,嘴角动了动。
何依夏转头看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何依夏盯着他膝盖看了两秒,然后忽然伸出手,照着他膝盖来了一个弹指。
打完她自己的手先疼了。
“嘶——”她甩甩手,“你膝盖怎么这么硬?”
江枳没说话。
旁边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。
何依夏不理他们,靠着身后的膝盖,瘫在台阶上。
“我不行了。”她仰着头,看着天,“我的腰断了,我的手也断了。”
吕娇坐在她旁边,笑着说:“要不要我给你叫个救护车?”
“叫吧。”何依夏有气无力地说,“把我的腰和手都接一下。”
旁边又是一阵笑。
何依夏瘫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然后她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。
江枳从后面把那瓶水递过来。
何依夏转头看了他一眼,接过水,拧开,
“下药了?连标签都撕了”
江枳拿她没辙,“嗯,给你下毒了”
何依夏笑着举起水,喝了一口。
凉的,甜的,还是茉莉味儿的?
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我的手骨接好了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又喝了一口,吧咂着嘴,转头看着江枳:“看在你给我茉莉花茶的份上,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,恕你无罪吧”
江枳笑了笑“那我还得谢谢你了”
吕娇在旁边眼睛亮亮的,看看江枳,又看看何依夏。
何依夏没注意,继续喝水。
何依夏仰躺着,喝着水,听着周围的笑声,忽然也笑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就是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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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颁奖的时候,广播里念名单。
“高二女子实心球——第一名,六班,李萌,六米八。第二名,六班,赵雪,六米五。第三名,六班,周婷婷,六米一。”
五班没人得奖。
意料之中。
吴贝贝耸耸肩:“我就说吧,六米以下没戏。”
王宣拍拍她:“五米九也很厉害了。”
“差二十厘米呢。”
“那也厉害。”
何依夏坐在旁边,听着她们说话,继续喝那瓶水。
喝完了。
她晃了晃空瓶子,转头看吕娇:“你说这瓶子能回收吗?”
吕娇愣了一下:“能吧……怎么了?”
何依夏一脸认真:“我想把它供起来,纪念我受伤的骨头。”
吕娇笑得直拍她。“你快点扔去吧。”
她站起来,往台阶下走,去找垃圾桶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最高那一排,江枳还坐在那儿,正往这边看。
何依夏冲他挥了挥空瓶子,做了个口型:“谢谢。”
隔得太远,不知道他看没看清。
但无所谓。
她把瓶子扔进垃圾桶,转身上台阶。
腰还有点酸。
但好像,骨头已经接住了。
原来被接住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