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动会的前一周,整个高二年级都躁动起来。
下课铃一响,走廊里就全是跑来跑去的人——报名的、借器材的、商量接力顺序的。两个体委拿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追着人跑,像讨债的。
张中恺负责男生,康祺鑫负责女生,分工明确。
江枳靠在窗边,看楼下操场有人试跳高,垫子摆在地上,助跑,起跳,摔进去,爬起来再跑。他的头发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都长一点,刘海快要遮住眉毛,在阳光下泛着点栗色。
刚开学那会儿还被年级主任说过一次,后来见他成绩不掉队,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。
“江枳”张中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三千,报不报?”
“不报。”
“一千五呢?”
“不报。”
“那接力总行吧,四乘四缺人——”
“不报。”
张中恺把报名表往他桌上一拍:“那你报个啥?跳远?铅球?”
江枳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:“都不报。”
“行,你不报也行。”张中恺把报名表抽回去,头也不抬地说,“那我让GQ亲自来找你。”
“……”
江枳没动。
旁边庞平凑过来:“你真不报啊?”
“不报。”
“那我也不报。”
“随便你。”
庞平缩回去,继续趴着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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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台那边,康祺鑫正在发愁。
“快快快,女生快点报!!”他举着报名表吆喝,“先报完就不用跑八百米了!”
这一嗓子效果显著。
几个女生立刻围上去。
“我报实心球!”
“我报铅球!”
康祺鑫手忙脚乱地登记:“慢点慢点,一个一个来——”
王宣第一个抢到笔,在实心球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她的朵拉头刚过耳朵,写字的姿势很认真。
何依夏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过去。
她的头发刚长到肩膀以上,齐刷刷的,是标准的朵拉头长度,但发尾微微往外翘,显得没那么死板。听说是从附中转来之前刚剪的,为了适应何余高中的规矩。
“我报实心球。”她说。
康祺鑫抬头看了她一眼,把笔递过去:“第二个,快写。”
何依夏接过笔,在实心球栏第二行写下自己的名字:何依夏。
写完把笔还给康祺鑫,转身回座位。
吕娇在旁边看着,等她坐下就凑过来:“你报的实心球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要报跑步呢。”
“不想跑。”何依夏把作业本翻开,“能报简单的当然报简单的。”
吕娇点点头,也站起来去报了铅球。
几分钟后,实心球五个名额全满了:王宣、何依夏、桑雪、吴贝贝、高田娅。
没抢到的张思琪站在旁边,一脸懊恼:“啊?这就没了?”
康祺鑫头也不抬:“没了没了,你跑八百米吧。”
张思琪哀嚎一声,趴桌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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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枳远远看着这一幕。
他忽然想起刚开学那会儿。
那时候还是九月初,刚分班,教室里坐的全是陌生面孔。五班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,说需要选一批班干部,有意向的可以举手自荐。
学习委员、文艺委员、生活委员——一个接一个,有人举手,有人被推上去,稀稀拉拉的。
然后班主任问:“班长呢?谁想当班长?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没人举手。
班主任扫了一眼底下,正要说话,后排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:
“老师。”
所有人回头。
何依夏从座位上站起来,头发刚到肩膀,齐刷刷的朵拉头,衬得脸小小的。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就那么站着。
她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我当班长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附中转来的。
刚来就要当班长。
然后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:“好勇啊。”
接着是更多的小声议论:
“附中的?那成绩应该挺好的吧。”
“直接举手要当班长?这么猛?”
“人家初中就是班长,有经验怕什么。”
“不是经验的问题,是……刚来就举手,不怕大家不服吗?”
“反正我服,我不敢举。”
班主任看了何依夏两秒,然后点点头:“好,那班长就何依夏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何依夏坐下,旁边吕娇悄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那时候江枳坐在后排,看着那个齐刷刷的朵拉头晃了晃,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当时想的是:这人确实挺勇的。
很久以后他才知道,有些人不是天生勇敢,只是把害怕藏得比谁都深。
现在他看着她从报名表前走回来,头发还是那个长度,就是有点翘。
她坐下,低头继续写作业。
江枳收回视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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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大课间,体委通知报项目的去器材室领器材练习一下。
何依夏站起来,往外走。
刚出教室门,就碰见庄竹元从走廊那头过来。
一米九的大高个,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,像一棵移动的树。手里抱着个篮球,一边走一边颠,球掉在地上,捡起来,颠两下,又掉在地上。
“班长!”他看见何依夏,眼睛一亮,“去哪儿?”
“器材室。”
“领啥?”
“实心球。”
“实心球?”庄竹元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,低头看着她,一脸认真,“班长,你知道实心球有多重吗?”
“两公斤,知道。”
“两公斤是死的,扔起来可不止两公斤的感觉。”他比划着,“我高一报过,扔完第二天胳膊抬不起来。”
何依夏抬头看他。
一米九的个子,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,但脸上的表情特别认真,认真得有点傻。
“那你现在胳膊好了吗?”她问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庄竹元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就是留下心理阴影了,今年死活不报。”
何依夏点点头。
庄竹元忽然想起什么,又凑近一点:“班长,你以前扔过实心球吗?”
“扔过。”
“扔得怎么样?”
何依夏想了想。
“还行吧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?”
何依夏没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扔过多远?”
“我啊?”庄竹元挠挠头,“我最好成绩是八米多,不过那是高一的事了,现在肯定不行了。”
“八米多。”何依夏点点头,“那我可能比你差一点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差不太多。”
庄竹元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她小小的个子,满脸不信。
“班长,骗人呢?”
“我骗你干嘛。”
“那你以前扔过多少?”
何依夏想了想,语气很平常:“初中体育课扔过一次,把老师的尺子砸歪了。”
庄竹元愣住了。
“尺子?”
“嗯。”何依夏点点头,“老师拿了个卷尺量距离,蹲在旁边,我一出手,球直接砸他尺子上,卷尺飞出去,弹簧都出来了。”
庄竹元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老师换了把新尺子。”何依夏说,“让我以后离他远点扔。”
庄竹元沉默了两秒,然后忽然笑起来,笑得很大声,一米九的个子笑得直晃。
“你太逗了!”他拍着大腿,“砸尺子!哈哈哈!”
何依夏看着他,嘴角也弯了弯。
“所以我说还行。”她说。
庄竹元笑够了,低头看着她,眼睛里还有笑意:“那你今年肯定能拿名次!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怎么不一定?你连尺子都能砸歪,扔远肯定没问题!”
何依夏想了想,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不太对,但又懒得反驳。
“借你吉言喽”她说。
庄竹元又颠着他的篮球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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器材室门口排着队。
何依夏站在队尾,前面还有五六个人。
站了一会儿,旁边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江枳。
双手插兜,也看着前面的队伍。
何依夏转头看他。
“你来干嘛?”
“领器材。”
“你报项目了?”
“铅球。”
何依夏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什么都不报吗?”
江枳没说话。
何依夏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眯起眼睛:“张中恺让你报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GQ找你了?”
“……嗯。”
何依夏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让你嘴硬。”
江枳看了她一眼,“切”了一声
队伍往前挪了一点。
两人跟着往前挪。
过了一会儿,江枳忽然开口:“你刚才跟庄竹元说什么?”
何依夏转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江枳看着前面的队伍,“听见他说什么砸尺子。”
何依夏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初中体育课。”她说,“扔实心球,把老师的尺子砸歪了。”
江枳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卷尺?”
“嗯。”
“带弹簧那种?”
“嗯。”
江枳没说话。
何依夏看他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江枳把视线移开,“就是觉得,体育老师挺不容易的。”
何依夏瞪他。
江枳把嘴角压下去。
队伍又往前挪了一点。
快到门口了。
江枳忽然又说:“那你今年准备砸什么?”
何依夏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眯起眼睛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江枳看着前面,“就是问问。”
何依夏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看发挥吧。”
江枳转头看她。
她脸上带着笑,眼睛弯弯的,齐刷刷的头发在耳边翘起来一小撮。
“反正裁判离远点就行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走进器材室,发尾在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。
江枳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门口。
过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——原来有些人,光是看着就会让人想笑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