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深冬,雪几乎日日都在下,陈嬷嬷将银子尽数换了炭火吃食,稍节约着,续景阁里也算撑得过去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,谢泱轻咳着打开了门,在这休养了半个月,身上好的差不多了。只是手底下的人还未寻来,又有一群亡命之徒蹲守着,如今留在这观里反倒算是个好去处。
“谢公子怎么出来了,快回去歇着,外头雪下的大,莫再染了风寒。”院檐下陈嬷嬷正熬着药,招呼他回屋去。
谢泱微笑着回:“嬷嬷不必担心,屋里头闷了点,我只是出来透透气,没事的。”
微笑不达眼底,黝黑的眸子直直盯着院内。这院里有主仆三人,半个月内他见过了陈嬷嬷和一个叫意如的丫鬟,偏偏这家的主人不知是何方神圣。
“咳咳咳咳…”
谢泱抬头看去,意如从他对面的一个门里走出了,门打开关闭的瞬间,他隐约瞧见青色的帐影下一抹纤细的身影轻伏着身子微咳。
意如见他出来,生了些气:“你怎么出来了,这天这么冷,你身子怎么受得了!”谢泱未醒之前,她有过担心,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大都脾气桀骜,喜怒无常,只是救了又不能再放回去,那同杀人凶手又有什么区别?
那几日里,意如只好小心翼翼的照顾着,生怕这位爷醒了之后又闹又打之类的,让她们几人凭空惹了祸端。
不过幸好,谢泱醒的那日,并没有像意如想的那样,反倒是温润有礼,言语间尽是感激之词。
时间久了,了解了些他的事,知晓了他是个宽厚的性子,意如言语间也不再像最初时的恭敬谨慎,反倒多了些大胆。
陈嬷嬷一听这话,就皱了眉头:“意如!”
又扭过头,带着歉意:“谢公子多担待,家中小姐宽厚,我也不太爱管事,反倒让这小丫头养的没大没小了。”
谢泱的狐狸眼微扬,眼角轻勾起淡淡的嗤笑,垂眸,继而抬眼,化为温润的笑意:“无碍的,意如姑娘乃是我的救命恩人,恩情已是难报,又怎能在意这些?”
意如本来被凶了一下,听见此话,耷拉着的脑袋一瞬间便扬起来,眉眼间是璀璨的笑:“嬷嬷,你看谢及都不说什么,你莫要再说我了!”
谢泱醒后随口编了个名字,唤作谢及,是京上一个小官家的公子,被追杀的原因也随口编了去,什么家中争权,意图暗下杀手,拼死跑出来什么的…
总之,不被怀疑就好。
陈嬷嬷心里有些担心,偷偷瞥他,却未发现什么别样的情绪,心中暗暗压下不安,轻叹一声,随她去吧。
说不定这位谢公子确实是世家公子里罕见的清流,况且带着救命之恩,这总归是撼动不了的恩情。
药盅里咕嘟嘟的,陈嬷嬷将药材滤好,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走到对面的房前。
“姑娘,药好了。”
里面轻嗯一声,陈嬷嬷便端着药进去了。
谢泱看过去,依旧是晃动的青帐和微伏的身影。
谢泱眼里生了玩味,轻咳着倚在门前,看似是随意的一问:“你们姑娘病的这般严重吗?”
听到谈起姑娘,意如面上带了些悲伤:“姑娘命苦,从娘胎里出来便体弱多病,一到冬天,只能待在暖房里,少有能出来的时候。”
是真的柔弱,还是谨慎隐忍…?
谢泱内心轻嗤,面上却是带着安慰的道:“不用担心,待我回了府上,我定请最好的大夫来为姑娘医治。”
意如眼睛一亮,带着笑:“若真是如此,那便多谢了!”
“只是,你身体尚未痊愈,又遭坏人追杀,还是先在此安心休养吧!”
谢泱敛着笑,轻扯嘴角,还未说出话,又是一阵咳嗽…
意如急得拍背给他顺气。
“咚咚咚!”院门被敲得作响,仅听着就知道来者不善。
意如心下一沉,此地偏僻,较少人来,能来的也就是一个手便能数过来的。
意如嘱咐谢泱进去,自己敛了神色去敲对面的房门。
谢泱微微挑眉,来了兴趣,却顺着意如的话进了屋里。
意如还未走出几步,对面的房门打开了。
陈嬷嬷沉默着端着碗出来,对着意如摇摇头:莫要出声。
院口的木门被拍了许久,突然停了,继而听到一阵难听的叫骂声:“贱胚子,偷男人的脏东西,敢偷不敢承认吗?脏了佛家这一块纯洁之地…”
意如能听出来,是一直都同她们有过节的慧然,
声音越来越大,加入其中的声音越来越多。
意如刚十六,便是见多识广,却也是听不了这般脏的话,脾气蹭的上来了。
甩开陈嬷嬷的手,提着大扫帚拉开大门:“我看是谁在门口乱叫?”
门口密密麻麻围了十来个人,有来骂人的,有站在一旁看热闹的,意如猛地出来,一瞬间倒吓住了这群人。
慧和最先反应过来,言语尖锐:“意如姑娘,我们这次来,是得了命令来检查,还望姑娘让这一让,别做些**的活计。”
慧和生的胖,力气也大,她率先向前,正要一把推开意如,十几人也气势汹汹地准备往院里冲。
却都被意如一阵乱挥的扫帚给挡了回来,
“你这长舌头的婆子乱说什么?我看谁敢乱闯?!”
慧和轻嗤,挥了挥手,身后一个婆子紧扯着一个小丫头给拽了出来:“小月你说,昨天看到什么了?”
意如心下一惊,冷冷定住。
小月是个可怜孩子,是寺中一女僧与人私相授予的产物,那人原本说是要带着她们去山下过好日子,只是一听说生了个女儿,便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了。
小月母亲刚生了孩子,本就被寺中人多方刁难,一时间又被抛弃了,心如死灰。将小月放在住持师父门前后,便在寒冷的冬日里跳河了。
小月出生不好,全凭老住持舍得一口饭,这才活到八岁。
老住持一圆寂,她便没了依靠,虽说还能在寺中住着,但是却无人管着,吃不饱穿不暖时常有的事,饿极了只好时不时来她们院里讨些吃食。
意如有些慌乱,原本是没事的,只是这丫头昨日来过院里讨吃的,她一时心软打开院门给她拿了些,确实未曾注意她是否瞧见了谢及…
小月被婆子掂小鸡一样的拽着,单薄的棉衣露了大半,呼呼的冷风灌入她的胸膛。
漆黑杂乱的头发蒙了她半张脸,只露出半个微敛的眸子,冻的通红的脸牵动发紫的唇:“是…是有一个男人藏在这院里…”
意如脑袋一瞬间发懵,那些个婆子随手甩开小月,挤挤搡搡冲进院里。
院内乱糟糟的吵闹,几个领头的还想往三个屋里冲。
“嘭!”陈嬷嬷把手中的药碗一把摔在地上。
“我看谁敢!”
几人这才定住,神色却依旧得意自信,抱着手站在檐下看着她。
“嬷嬷这是准备自己招了?虽说几位不算正式的佛门弟子,但清净之地,也容不得你们放肆!”
意如此时也爬起来了,顾不得跌在雪里的小月,掂着扫帚重新站在嬷嬷身前,两人护着两个屋子,十几人却在两个屋子间直勾勾乱瞟,眼神中是遮不住的嫌弃,又甚至带着隐隐的期待。
陈嬷嬷面上不露声色,只带着标准的笑:“慧和师太严重了,小月不过八岁,幼儿戏言,岂能当真?师太自当明白,谣言害人,这番兴师动众的来,岂不是会伤了我家姑娘向佛之心?”
“是真是假,还是要查验一番方能知晓,姑娘若真心向佛,又岂会在意这些?”
“更何况贫尼得了住持师父的令来彻查你们院内,这般阻拦,怕是真该是谣言所说…”
她顿了顿,眼神得意:“藏了男人吧?”
陈嬷嬷冷笑:“慧和师太既然知晓是谣言,又何必去查?”
“更何况,我家姑娘是正经世家小姐,若是在这因为一个不知名的谣言而损了清誉,你们担的起吗?”
陈嬷嬷依旧笑着,语气却软了些:“我家姑娘是温府嫡女,暂时借住观内,待到了日子,总是要回府的,到那时,诸位师太的恩情,姑娘总归是会念着的。”
谢泱正在屋内轻倚着门听,眉梢微微一挑,温府嫡女?
竟被家人丢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小观内,倒是个可怜人物。
慧和心中有些动摇,虽说这温家三小姐自小就被送到观里,看似像被抛弃了一样,但这府中又会时不时送来银子,倒让人摸不清了。
身旁的慧然插上来:“嬷嬷所言极是,只是这谣言骇人,若不仔细检查着,被人传了出去,怕是更要让人觉得姑娘这院里藏了人了。”
“大胆!你怎敢这样污蔑?!”陈嬷嬷面色冷了几分。
慧和面上打着笑:“嬷嬷不必担心,待我们细细查过了,定会还姑娘清白!”
“搜!”不待旁人再开口,慧和便下了命令。
谢泱微微往后走去,四处看了看,唯有一个窗户能翻出去,现如今躲藏倒是最好的法子了。
这主仆三人如何,对他而言并无所谓,只是,若在这时暴露了身份,怕是又会将那群杀手引回来。
“吱呀”一声传来,门开了。
一女子微蹙细眉,立于门前,纤细的身影却生出震慑人的威力来。
陈嬷嬷迎上去,面露担忧:“姑娘怎出来了,快回去歇着吧,我能处理好的。”
温檀知腕带佛珠,面若凝脂,眸色中是微露的寒意,她缓步走到慧和面前,微微抬眸。
“慧和师太,许久不见了。”
少女不过十六岁,声音娇娇柔柔的,偏偏没有一丝温度,不带一丝情感。
在她们身后的屋子里,窗户被轻轻打开一个角,谢泱实在好奇,这姑娘究竟是个何种人物。
顺着谢泱的视线看过去,只能瞧见白到发冷的外袍,和隐在袍子中时不时微抬的黑色脑袋。
几人被少女的容貌惊了半晌,待少女开口,才回过神来。
慧和便是不喜,心中却也暗自惊叹,不过堪堪十六岁,便长成这般惊为天人的模样,日后…
慧和回过神来,面上挂了笑,回道:“温姑娘,确实许久不见了,温姑娘身体可还好?”
温檀知眸色依旧清寒,像是立即验证一样,立马咳了几声:“咳咳…劳师太挂心,身子一向如此。”
“续景阁僻静,几位今日贸然闯入,是为何事?”
提起此事,慧然便生了自信,急不可耐的开口,带着些小人得志的模样:“温姑娘,倒不是我们鲁莽,只是这私藏男人的罪名着实令人惊恐,我们奉了住持师父的令,这才前来一探究竟。”
“住持师姐的命令?即是如此,妙真谨听教诲。”
此话一出,本意要去搜屋的几人猛地定住,不敢再乱动。
妙真,是温檀知佛门中的名讳,乃是上届住持寂灭师太所赐名。
“说起来,我倒也算是佛门半个弟子吧。”温檀知眸色清冷,口中吐出的话平淡无波,听着却带着些刺人的意味。
“妙真师叔!”倒也可笑,几十岁的人却要向十几岁的女娃娃问安。不过便是再不如意,十几个人也要老老实实作揖,拜过温檀知。
良久沉默后,十几人依旧弯着腰,却始终没听到温檀知那声“起来”。
几人低着头相互偷暼,眼中却都是敢怒不敢言,只好都乖巧地弯着。
温檀知立于风中,本就微凉的手渐冷,她眉眼微敛,依旧不动声色,只是时不时咳上几声。
终于,有人站不住了,脑袋一歪,摔在雪地上,面色涨的通红。
一人倒下后,便迎来了接二连三的噗通声,直至所有人都跌于地上。
有人忿忿不平:“师叔若觉得委屈大可去住持师父那里告,何苦在这为难我们?”
温檀知垂眸低咳,眼皮都没掀起:“慧然,你说,观中弟子与男人私相授受,该怎样处罚?”
慧然疑惑抬头,正要说些什么。
只见她又微微靠近了慧然些,低低垂了身子,在慧然耳畔轻言几句。
月圆之夜,后山竹林。
慧然猛地一震,面色苍白,眼神中是不可置信,嘴唇都有些颤抖:“师叔…”
冰凉的雪花开始落下来,渐渐铺的她墨发上染着晶莹的白,温檀知起身,抬眸,眼底毫无波澜:“我已不怎么管理观中的事,记不太清了,你尽管说。”
温檀知是寂安师太座下唯一的俗世弟子,却偏偏倍受器重,若不是因为温府嫡女的身份受限,这清净观住持的位子便是她了。
慧然一怔:“戴枷示众一百天,杖刑五十。”
“好,明白了刑罚,诸位尽可放心查了。”温檀知后退一步,让开一条道来,手抚上唇,还在微咳着。
“若我此地确有此事,那我难辞其咎,自愿受罚。”
几人正要进,又听她言:
“只是我仅算半个弟子,寺中责罚自然不该尽落我身,若是换作她人来算,怕不只是这么简单了吧?”
“慧然,我所言可还有错?”
几人眯着眼思索,不知她这是何意。只有慧然一人面上失了颜色,她动了动唇畔,眸色失神:
“自是无错,师叔犯错,也只是断其佛缘,遣回家中。”
“好,那诸位轻便。”见她真要挪开,慧然心中一惊,低垂了眸。
深深的呼吸后,她死死拉着她们其中一人的手,突然大吼一声:“等等!”
其他几人皱着眉不敢置信,这是干什么?
慧然不理会他人,只低头道歉:“谣言害人,怎能轻信,今日扰了师叔休养,是慧然的不是。”
温檀知这才淡淡开口问道:“不查了?”
慧然低着头,不敢去看周围人的脸色:“是,只是谣言罢了,不值得去查,师叔冰清玉粹,那些个腌臜事实乃无稽之谈。”
“望师叔好生休养,我等便先退下了。”
意如和陈嬷嬷征征看着,十几个人就这么半拖半拽的走了。
意如忍不住感叹:“姑娘好厉害,怎么做到的?”
温檀知并未回答,只是拢了拢身上的袍子,正要走,猛地低头咳嗽起来,咳的身体一阵一阵的晃动。
陈嬷嬷立在她身旁轻拍着背,脸上带着担忧和浅浅怒意。
“姑娘先回屋吧。”
温檀知轻嗯一声,被扶着要回屋里。
“嬷嬷,我来吧。”意如想伸手接过姑娘,却被陈嬷嬷无视,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去。
意如伸出的手顿在空中,尴尬的缩回来。
窗户处是个死角,谢泱无论怎么努力,也只是能看到少女袍下青色的衣袂,始终看不清她的面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