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初遇

谢泱转到门口,一把打开门,却还是晚了一步,晶莹的雪花擦过她半低的侧脸,带着冰凉的触感,划过,落下,入了地面上层层的白雪中。

少女入了里屋,重新关上了门。

谢泱一时间有些好笑,不过一个小姑娘罢了,竟引得自己如此好奇。

摇了摇头,也回了屋里。

当天夜里,东边的屋里闹得彻夜长明。温檀知一直发热,几剂药下去,热依旧退不下去。

陈嬷嬷拿了新熬的药来,她年轻时学了医,到现在也算有个较为精湛的医术,平日里都是她照顾自家姑娘的病。

将手中的药碗递给意如,掀开青色的帐纱,陈嬷嬷半扶着温檀知,

轻声唤着:“姑娘,喝药了。”

昏黄的烛光晃着,少女伏在床边,小口小口的咽着,时不时咳嗽几声,手上的佛珠被她紧紧攥着。

嬷嬷看着心疼极了,喂完药,给她盖好被子,端着碗出去了。

外面已经不再下了,院里堆了一层雪还未化,四周静悄悄的,白雪映着月光照的院里莹莹发光。

檐下意如蜷抱着身子蹲着,脑袋垂着,似是睡着了。

陈嬷嬷低叹一口气,上前推推她:“意如,回屋睡去吧,姑娘已经睡下了,不必在这守着了。”

意如被惊醒,着急起身,脚蹲的久了,腿一瞬间发软,差点跌在地上,陈嬷嬷扶住她。

“谢谢嬷嬷。”

意如对她笑着道谢。

陈嬷嬷心中轻叹,又无可奈何的皱眉。

这丫头心思单纯,此事实在不应怪罪她。

只是还需提点,不可因为一时心软反倒害了姑娘。

“谢公子伤已好了大半了,是该放他离去了。”

意如猛地抬头:“他伤的那般重,便是好了大半又如何能走?嬷嬷是怕了?可今日不过是一时不慎才…”

“大户人家里的腌赞事,旁人不知晓,嬷嬷还能不明白吗?他被家中恶仆追杀,怎能在此时撵他走,这不是逼他再入险境吗?”

“意如,我们是姑娘的仆人,既是忠仆,便更应该以姑娘的安全为主。他已经好了大半,足以支撑他走到山下,我们救了他已是大恩,岂能因为他将姑娘置于险境?”

“我明白你的救人之心,只是男女有别,人心隔肚皮,且看他现在是带病之身,若是恢复好了,指不定会招来什么杀身之祸。我就是太了解府里说不清的肮脏事了,所以才该多一份谨慎!”

院内一瞬间静谧,甚至能听到风声呼呼而过。

见她沉默,陈嬷嬷缓了缓,语气柔了些:“这几日雪下的大,此事暂且不谈了,过几日再说吧。”

意如低着脑袋,始终未曾讲话。

谈话声越来越远,谢泱半坐在榻上,眸色微暗,嘴角勾着玩味的笑,偏又故作为难般轻叹:“这该如何是好呢?”

第二日一早,有人敲了敲谢泱的门:“谢及,你起来了吗?”

谢泱打开了门,意如笑着,抬起来手中的木盆晃了晃:“喏,今日我一早起来烧的热水,知晓你怕冷,特地给你端来。”

少女带笑的眼下浮着一层黑眼圈,谢泱瞥了一眼立马挪开。内心嗤笑,面上却是不动声色。

他抬手接过,温柔的道谢:“多谢意如姑娘了。”

似是无意间地问“昨日睡的很晚吗?”

意如一顿,面上涨的通红,心中担心是被他听到了昨夜的谈话。

“啊,你…啊…”

谢泱洗过脸后拿过帕子擦了擦,

“昨日睡前还见你家姑娘屋里亮着,可是昨日受寒了?”

“守了一夜,想来你们也定是辛苦。”

意如抬头,见少年正擦着脸,并无异常,面色这才渐渐褪去红晕。

“不算辛苦,只是姑娘夜间起热,怎么也止不住,昨夜可把嬷嬷吓坏了。”

两人又随意说些什么,意如的心总算安下来了。

“昨夜雪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,地上堆的厚厚一层,还压折了几枝梅花,本就生的少,姑娘醒了怕是要心疼了。”

“梅花…?”

尘封的记忆恍如隔世游船,于脑海中起起伏伏,雾深蒙蒙,总是不得以见其全貌。

他轻皱眉头,指尖微顿,那日雪蒙双眼之际,好似隐约瞧见有一道身影立于梅前。

意如见他愣住,又把话接过来道:“是啊,姑娘平日最爱花草一类,这些日子若非是身体原因,姑娘定是要去梅前好好赏上一番的。”

“听起来倒是个风雅之人。”

一听此话,意如微扬了头,唇勾了勾:

“那是自然”倒是比夸了她自己还要骄傲。

“咚咚咚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,声音不远不近,正是院门。

意如面色一僵,叮嘱谢泱藏好,自己出了房门。

经历了昨日的事,这次她倒是稳重了些,站在院门口问:“谁?”

短暂的沉默后,熟悉的女音传来:

“慧然前来拜见师叔,还望意如姑娘前去通报一声。”

意如疑惑皱眉,怎会是她?

陈嬷嬷已走到她身后,面上显露担忧之色。

意如压低了声音问她:“嬷嬷,这…她要见姑娘…”

陈嬷嬷皱眉冷哼,高声:“我家姑娘昨日发了热,才服过药睡下,慧然师太还是改日再来吧。”

“烦请嬷嬷通报一声,我实在着急。”慧然并未同意,反倒生了急意。

“不用很久,只是…”慧然顿顿,压下心中的烦燥,耐着性子哀求。

“只需让我见一面就行。”

没办法,慧然的手紧紧握成了拳,谁让自己的把柄落到她手里了。

慧然是寺中有名的难缠角色,平日里也对她们多方刁难,嘲弄,今日反倒像变了个人一样,真是奇怪。

陈嬷嬷心中忖量,昨日便极为奇怪,走得那般干脆,姑娘怕是捏了她什么把柄。

既如此,便不能这般凉着她,需得去问问姑娘的意思了。

“我先去问问姑娘。”她顿了顿,又靠近意如,附上她的耳畔,叮嘱道:“让谢公子千万藏好,莫要出声。”

见意如认真点点头,陈嬷嬷这才回她:“那便委屈慧然师太暂且先等着了,我去唤姑娘。”

“不委屈,不委屈,还请嬷嬷快去吧!”

陈嬷嬷开了门,屋内热气烧的足,又因着主人日日喝药的缘故,空中散着一阵阵药草的涩味。

她缓步走到温檀知床前,青色的帐子半透,两叶未挡上的地方露出几根葱白纤弱的手指。

少女久病缠身,苍白无色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密若蒲扇的睫毛时不时微颤,偏又乖乖巧巧的躺着,陈嬷嬷瞧着她微蹙的眉头,更染几分怜意。

嬷嬷趴在她耳畔轻声唤着:“姑娘—姑娘—”

温檀知半眯着眼,纤长浓密的睫毛撒下,嬷嬷瞥见她漆黑发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惑意。

“慧然来寻您,可需我将她赶走?”

慧然?

温檀知一听,脑子清醒了一半,她揉了揉眼睛,完全睁开了清亮的双眸,她被扶着半坐起来。

“咳咳…咳咳…莫要让她走,我去见她…咳咳…”

她单薄的身子半佝偻着,胸脯一阵阵起伏,咳的发颤。

此话一出,陈嬷嬷立马反对,也顾不得什么主仆有别了。

“这怎么能行?且不说您昨日才受了寒,这才刚刚止住热…另外,”

她压低了声:“西屋那个…又该怎么办?若这是个圈套,只待那婆子进来,便一逮一个准…姑娘,您万不可冒险啊!”

温檀知拿着手帕压在嘴角,掩了几声轻咳,眉眼微敛,

“嬷嬷”少女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。

“西屋藏好即可,让慧然进来吧,不会很久的。”

陈嬷嬷眼见说不通,只得应下。

出了屋子,将意如唤至身旁,压低声音细细叮嘱:“你且去西屋看好他,绝不能被人发现!”

经历昨日之事,她也明白了此人对姑娘的威胁性,便是陈嬷嬷不说,她也要去盯好他,绝不能做出一丝让姑娘名誉受损的错事来!

眼见意如入了西屋,陈嬷嬷深呼一口气,神色自若的打开了门,

慧然尴尬赔笑:“多谢嬷嬷。”

陈嬷嬷面有不悦,却还是带着她进了里屋。

浓重的药草味扑面而来,慧然忍不住拧眉,面露苦涩,

她知道这位温府的小姐自小体弱,却从不知道,她的身体弱到竟要用药将自己腌入味了,倒是可怜。

青色的帷幔坠在床前,一只素手轻轻掀开,露出张不输西子的美貌来,少女不施粉黛,面色苍白,微微蹙起的远山眉倒生出几分生气,

慧然惊叹之余,敛眸问好:“师叔身体可还好?”

温檀知轻咳一声,摇了摇头:“无碍,慧然是为何事而来?”

慧然因何事而来,两人都心知肚明,她偏生要再问一句,惹得慧然羞愤难当,

她一张脸涨的通红,结结巴巴的回话:“师叔身子弱,慧然担心师叔,难以心安,这才来看看师叔。”

顿了顿,她的声音越来越小:“另外师侄还有一困惑,还请师叔解答。”

“月圆之夜,师叔…”

温檀知微微抬眸,古潭似的双眸澄澈淡然:“偶然碰见罢了。”

她看见慧然极快的松了一口气,许是安心许多。

她忍不住多嘴:“后山之事不是长久之计,若是你们心意相通,便可还俗下山,旁的算不得什么。”

慧然垂眸抿唇,许久才回话:“尼姑还俗嫁人,太过惊世骇俗,为世人所不容,更何况,他母亲并不喜欢我。”

温檀知轻问:“那他是何意思?便是要和你一直无媒苟合?”

慧然慌乱跪下:“师叔,求您看在师傅的面子上,且饶我这一次,从前都是我的错,我不求您能原谅我,只求,只求不要告发我,若是被人知道了…我绝活不下去了。”

温檀知看了她许久,轻道:“我身体孱弱,不爱出门,你且放心,若非有人来打扰,我不与旁人相谈。”

她这话的意思是,只要没人来打扰她,她就不会出去乱说。

慧然泪已流了两行,重重弯腰:“多谢师叔。”

“命由己造,相由心生,世间万物皆是化相,心不动,万物皆不动,心不变,万物皆不变。”

温檀知收回素手,青色帷幔落下,

“你且看好自己路罢。”

慧然垂头:“是。”

慧然出了房间,陈嬷嬷正在房门口,见她出来,面色不虞:“师太说完了?”

慧然敛眸,讪笑:“多谢嬷嬷不计前嫌,师叔的大恩我无以为报,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,可去前院唤我,我一定尽力而为。”

语罢,便出了院,留给陈嬷嬷一阵疑然。

她转身进了房内,帷幕内已经没了动作,姑娘许是已经睡下,陈嬷嬷又默默退了出去。

她皱着眉头思忖良久,转头走向西屋。

两人正在闲谈,见来人是陈嬷嬷一时一惊,意如先问:“嬷嬷怎么来了?”

平日里陈嬷嬷面上虽不显,可心底还是对这个谢及十分警惕,多有不喜,谢及的起居日常皆是意如在干,她倒是从不过问,今日罕见的来了西屋。

谢泱心中蓦然升起几分不安,此人来势汹汹,不像好事。

可他面上还是装得温柔和煦:“陈嬷嬷,你家姑娘可好些了?”

“不劳公子挂念”,陈嬷嬷开门见山:“这两日的情况谢公子也看见了,生存不易,我们寄人篱下,尚且难谈自救,实在是帮不了公子许多。

公子伤势已然大好,碍于男女有别,公子便自行离去吧。”

果然,终于走到赶人这一步了。

谢泱虽不是好人,却也理解她们的处境,

可理解是一说,不想走又是另外一说。

他故作犹豫,开口:“应该的,我…”

话未说完,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一只手趁机覆在胸口,用力摁下。

不出片刻,随着咳嗽,他胸前单薄的青衣露出些鲜红。

看上去就像是咳嗽咳的伤口裂开了一样。

意如惊道:“流血了!是伤口裂开了吗?嬷嬷,你快瞧瞧!”

谢泱却微弱着力气轻推她,摇头:“不必了,谢及残破之躯,你们的日子也不富裕,还是将药留下,用在温姑娘身上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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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殃池鱼
连载中又逢风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