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救人

“唰”一只利箭破风射来,直直插入他肩膀,谢泱身子一歪,滚入坡底。

坡上的厮杀还在继续,听见有人喊了一声:“他在下面,随我去杀了他!”

闪着银光的刀剑划破一个个脖颈,血液喷洒在翠绿的竹子上,留下满林的哀嚎声…

竹林长的茂盛,坡下是密密麻麻的竹笋,谢泱身上被划了满身的口子,名贵的缠蛟纹月服被拉得破破烂烂,他强撑着身子站起来,左手抚上箭靶,倒吸着冷气。

“嗯…”一声闷哼过去,肩膀的箭落在他的左手中,他眼底藏着阴鸷的恨,忽得轻笑一声,扔下手中的箭,跌跌撞撞的跑了。

风声在他耳畔撕裂狂吼,他忍着全身的剧痛趔趔趄趄地往前跑,身后的黑衣人还在追着:“杀了谢泱,重重有赏!”

谢泱猛地咳出一口血来,嘴角染了红晕。

他直愣愣盯着,黑漆漆的眸子微闪,眼前是一片冰湖。

谢泱勾着笑,轻呵一声,抹去嘴角的血,站在坡上跳了下去…

不一会儿,十几个黑衣人从竹林中冒出来。

周围一片寂静,酷寒的冬季吹得人面上发冷,有人望着地上留下的血迹,吩咐道:“快找,他中了箭,跑不了多远!”

几人分了几队四散离去。

唯有一个黑衣人立在坡上,盯着底下的冰湖。

北方的初冬来得早,底下的湖里已结几层厚厚的冰,附近的人在冰上凿了几个冰窟窿,用来捕鱼吃。

等了十几秒,黑衣人终于转身离去。

竹叶晃动,继而又恢复平静…

少顷,冰窟窿中闪过一道黑色的袍纹。

“嘭”,谢泱掩着咳声,从窟窿中爬出。

冰湖的水不太冷,钻出来后反倒觉得骨子里都渗着刺骨的寒意,衣料,头发都被冻成一块块薄薄的冰,全身僵硬,冷成了尸体。谢泱喘着冷气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的凝固了。

天开始下雪了,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眼皮上,化的缓慢…

谢泱垂着眸,拖着身子往山上走。山顶上有个观,观中定然会有人。

不知走了多久,好像隐约瞧见乌黑的檐壁,他头越来越昏,血液也开始破冰涌出,染的他全身都是,血迹滴在路上,被落下的雪花挡的严严实实。

“姑娘,下雪了!”

似乎是一个婆子的喊叫,谢泱听不清了,脚下虚无,所踩的积雪松动,一滑,滚到路旁的坡底,头撞上冰冷的岩石,昏死过去…

雪花越来越大,积在他身上,盖了一层又一层的白。

屋内——

陈嬷嬷在温檀知被子里放入一个汤婆子,又为她掖了掖被角:“外面下雪了,又冷了几分…你先睡着,我去迎迎意如,下着雪,路上定是不好走。”

温檀知轻嗯了一声,“不必担心我,嬷嬷快去吧。”

她们三人住在后山的单独的小观园里,离清净观不远也不近,说是挨着,却也需走上个一刻钟。

早些年随寂安师父住在观里,师父死后,观内又收了好大一批的弟子,观内主事的人便在半推半搡间将她们三人赶来了此地。

此地荒凉,时不时还会蹦进院子几只野兔,松鼠之类的。

最初搬来时,陈嬷嬷和意如在院子内红着眼骂了许久,温檀知倒不觉得不好,此处离人远,免了许多麻烦,况且紧挨着后山。

那山上春季能生出满山遍野的花,秋季又长满了果实,便是冬天,紧贴着园外的壁下生着一小片的梅林,下雪时去看,红白相间,当真是美极了。

陈嬷嬷打着伞出门了。温檀知睡了一天,感觉睡的骨头都麻着,她抬头看向窗外。

天还亮着,却带着灰蒙蒙的白。大片的雪花几乎都要成块砸下,短短半个时辰,外面已下得糊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,窗外的梅枝探出来个头,花苞中隐隐约约带了点绽开的红。

温檀知随手披了个披风,一颗乌黑的头躲入帽子里,白色的裘毛将她裹得严严实实。

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,温檀知怕冷却还偏想要出去看。

鹅毛一样大的雪花簌簌落下,她踩过的雪上不一会儿就又会被重新盖上。

温檀知哈着冷气往前走,园外的梅林趁着大雪,长势茂盛,几棵树上的梅花已开了半枝,妖冶的红落在纯白的背景中,显得更是耀眼美丽。

正瞧着,温檀知蓦地一顿,不知是看到了什么,征征愣住。

梅林最下方积雪堆的厚厚的,顺着温檀知目光看过去,竟能隐约瞧见那堆雪在轻微起伏晃动,雪落得沉了,稀稀拉拉掉下来几块,满地的白里霍然清晰的暴露出一道黑色的衣料。

温檀知顿了顿,眸色却未变,直直站着。只是寒意袭来,她垂了眸,对着发冷的手哈了哈气,又裹了裹衣袍,转身便回房了。

温檀知又躺回床上,虚虚抱住汤婆子,微眯着眼小憩。

片刻,便听见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。

意如拍了拍外袍残留的雪,忍不住感叹:“这雪下得可真大!”

陈嬷嬷将手中的伞放下,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,催促她:“你进去暖和暖和,我去换些炭火吃食来,记得莫吵了姑娘,估计她刚睡下。”

意如点点头,脸被冻得通红,伸着僵硬的手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,钻了进去。

说是进来房里暖和,却也暖和不了多少。

姑娘身子弱,入了冬难挨,陈嬷嬷便把她们所剩的所有炭火都搬来了姑娘的屋子,平日里也顾不上分什么主仆,三人硬是挤在一个房里,多了些人气暖和点,倒也能撑下去。

意如蹑手蹑脚入了里屋,紧挨着火盆烤火,这才恢复了几分暖意。

她不顾形象的蹲坐在地上休息,火盆烤得她全身都暖呼呼的,舒服的阖了眼,觉得幸福不过如此。

意如舒服的都要睡过去了,倏地听到姑娘的声音:

“外面下雪了。”

意如立刻睁开眼,微眯着笑:“是嘞,外面下得可大了,我和嬷嬷的外袍都湿了,怕是得有一会儿才能晾干了。”

语毕,意如走近到床边,却不过去,便是在屋内烤了一会儿,却也怕把寒气过给她,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求夸奖:“不过不用怕了,我把钱要过来了,三个月的呢,够我们度过冬天了!”

温檀知眸色暗了几分,不过转瞬,又恢复平静,

“实在是辛苦你了。”

听到此话,又怕惹了姑娘伤心,意如赶紧仰着笑,

“姑娘你是没看到,我今天把那个老妖婆气的脸都青了,愣是说不过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”

意如的笑很有感染力,只是听到笑声,便能引得人去发笑,连温檀知这般冷的人都能跟着笑两声。

“雪下的这般大,不知道梅花开了没。”

意如眸色一亮,顾不得自己是不是刚回来了,又重新披上外袍,

“姑娘等等,我去先瞧瞧,若开了便为你折几只来!”

温檀知已起身,半坐在床上,直直望着意如离开的背影,黑漆漆的眸子里叫人瞧不清神色,只能看到青纱微微晃动,

寒风凛冽,吹得意如全身又变回冰冷,只是她眸子里是难掩的喜悦。

姑娘平日性子冷,唯爱花草树木,自秋冬来临,这树已秃了好久,姑娘好些日子没见过鲜活生机的植物了。

不过还好,下雪了,梅花也终于开了。

初雪虽下得大,却未能唤出所有的梅花,只零零星星开了几朵。

意如仔细瞧着,手里已折了几只开的较多的,时不时能嗅到轻微的梅花清香。

正走着,脚下突然踩到什么东西,意如慌乱往后退了几步,征征定住,定眼一看。

似乎是一个人?

意如小心俯下身子,扒开他身上的积雪,

男人侧躺在雪地中,头发乱糟糟的,挡住脸,瞧不清面容,肩上有一个骇人的血窟窿,四周的衣料被血迹染成重色,皱皱巴巴爬在伤口处,身上的衣物被划出了大大小小十几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还在缓慢流血的皮肤…

意如暗暗咽了口唾沫,伸出手指小心伸到他鼻下,还好,她松了一口气,不是死人。

温檀知已睡不着了,拿着一本佛经在床上细细研读起来,晦涩难懂的经文在她眼里却比稀世珍宝都要可贵,她长在观里,仿佛真成了观里的人。

“姑娘,姑娘!”外面的天色已暗下去,屋内的烛火随着意如的开门微微晃动着。

温檀知连眼皮都未抬,只听意如又唤:“姑娘,这人伤的很重,就躺在梅林里,我…”

不必瞧她,她就能猜到。意如自小就是个路见不平能拔刀相助的性子,若看见了,定会把人救回来。

温檀知目光依旧在书上,只淡淡开口:“嬷嬷那有药,你尽管去拿。”

意如小心将背着的男子放在门口:“好,我这就去找!”

意如从小便随着温檀知来了观里,温檀知身子弱,她便同陈嬷嬷在她身边做些活计,砍柴,做饭什么她自小便都会。粗活做多了,力气也就大些,背着个人也不成问题。

她走后,温檀知依旧仔细看着书,青纱晃动,昏黄的烛火拉长了她的身影,她的容貌掩在时不时晃动的青纱下,兀自蒙上了一层朦胧之感。

许是看累了,葱白似的手支撑着下巴,玉瓷般洁白的面容微微扬起,睫毛似蝴蝶扑朔,影子映在书本上,随着烛火时隐时现,勾的人心痒难耐。

静谧的环境中,只有轻微的翻书声。温檀知微微歪身,斜靠着床沿,目光却未从书上离开。

房内的温度不高,却也比外面暖和的多,阵阵暖意,烘得门口流出大片大片的水渍来。

门口的将死之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浑身湿漉漉的,既是冰化成的水,又带着不断渗出的血迹。黑眸微眨,带着恍惚的昏沉,谢泱看着不远处的女子,青纱晃动,半露的容貌冰凉而美丽,带着宁谧的冷,变得庄严肃穆,恍若神女天降,让人不敢直视…

疼痛如海浪翻滚,化作一层又一层,清晰而深刻,眼前的黑影越来越大,谢泱撑不住了,终于又昏过去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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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殃池鱼
连载中又逢风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