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孤女

嘉安六年,清净观内——

阁前的窗子破了洞,露着呼呼的风声。

“咳咳咳”榻内蒙了一层青纱,映着不太明亮的光线看过去,只能隐约瞧见帐内一抹纤细的身影。

剧烈的咳嗽震的她身影晃动,青纱迎着沉重的呼吸回荡着阵阵起伏。

一身僧衣的丫鬟立在床边,眼角蕴了红,听着主子的咳嗽,她无能为力,只得急得在旁边直跺脚。

声音不大,却恨恨忧愤的哭骂:“观里的都惯是会看人的,平日里府上送了钱财来,一个个跟猫见了老鼠一样欢喜,偏偏这几日入了冬,老爷去了本家,府中被那个老妖婆看管着,强堵着人,竟是一分也送不来了。”

“姑娘身子弱,入了冬若无炭火,这该…”

小丫鬟话未讲完,便嘤嘤哭起来。

温檀知垂着眸,咳嗽狠了,头也昏沉极了,听着耳边丫鬟呜呜的哭声,更添心烦意乱。

“意如,咳咳…莫哭了,只是咳几声,不碍事的,咳咳咳…”

意如眼一红,更是愧疚,怎还要姑娘来安慰自己。

她还想说些什么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
陈嬷嬷端着一碗黝黑的药汤,带着寒意跨步进来。

“说这些做什么,这么多年了,早就认清这群人的嘴脸了。”

她将药碗递给意如,自己刚从外面过来,怕将寒意又过给了姑娘。

意如接过药碗,伸手揩去眼角的泪珠,这才将青纱慢慢掀开。

“姑娘,喝药了。”

温檀知咳的厉害,眼角和鼻尖染了红晕,伸手抬眸间,得以瞥见漂亮的桃花眼微微颤动,她面上无一分颜色,心中却十分抗拒这碗黑漆漆的药汤。

陈嬷嬷是温檀知的奶娘,从小便陪在她身边,到现在已十几年了。

她知晓,姑娘向来悲喜不露声色,心性又在清净观磨得十分沉稳。可这是自己一点点喂出来的孩子,她怎会不知晓她的心思?

陈嬷嬷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,裹了好几层,层层展开,露出几个蜜饯来。

立在床边瞧着温檀知利落喝完药,放了碗,她赶紧递上蜜饯。

眼瞧着自家姑娘眸色亮了几分,动作却依旧不急,拈了一粒小心塞入嘴里,小片的甜味很快便驱散了存留的苦,她唇边轻轻扬起,是极细微的动作,若不仔细看,怕是没人会发现。

陈嬷嬷笑了,姑娘开心,她也跟着开心,但也仅仅一秒,她又忧伤起来,姑娘恍若神女天降,可却生的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,现在都被欺负成这模样,日后又该如何过活呢…

“嬷嬷,我有些累了。”

一声细微的呼唤教陈嬷嬷回过神来,她扶着温檀知躺下,又为她掖好被角,满目的慈爱:“好,先睡吧,我在这守着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少女喝了药,药劲来的很快,躺下不一会儿便睡着了。

陈嬷嬷坐在床边,听着她时深时浅的呼吸声,满眼心疼。

这世上人那么多,偏姑娘生的这般苦。

不能再这样下去了,她心中一沉,面容严肃,压着嗓音小声对意如道:

“意如,再去催催府上,过几日怕是会更冷了,姑娘的身子弱,没了炭火迟早会撑不住。”

意如收了她的话,心中也有了打算,若府中还是不送,她就下山日日去府前哭,新夫人最是爱面子,她若日日如此,府上总是顶不住的,到那时,一切都好说了。

意如裹着往年的褐黄色棉衣推门出去,出了这个院子便能看见院门不远处站着几个尼姑,意如刚露头,那几个婆子便时不时斜着眼盯着她。

意如一脸冷漠,欲从她们旁边走过,本不想搭理这群见钱眼开的婆子。

“哎,这不是意如姑娘吗,温小姐怎么样了?”

一个婆子正磕着瓜子,突然像刚看见她一样,惊呼询问。

意如撇了撇嘴,心中烦的很,若是前些日子,她早就跟这群碎嘴势利的婆子们怼上个几日了。只是陈嬷嬷叮嘱过,这时候不应与她们多起争端。

意如挂上得体的笑,嘴上却也是不吃亏,回头噎她:“看来是慧然师太的五十篇佛经抄完了,不然怎还有闲心在此处关心旁的事。”

慧然前几日私自收了香客的钱财,没几天就被人告发,如今正被住持罚着抄佛经。

眼见慧然被噎,最左侧的婆子冷笑一声,眼中挂着不怀好意的笑:“意如姑娘这是要回府上去?也是,说是借住也不能总不交钱,清净寺也不是什么施善的场所,若人人如此,那街上的乞丐都不必乞讨了,全都住进来好了。”

此话一出,留出了大片的沉默,空气也冷了几分。

意如恨恨扭头,转身就走。

身后又传来几个婆子小声的,絮絮叨叨的声音。

平日里意如是个伶牙利齿的,但今日她不想同她们起过多纠纷。

呛上一两句也就算了,说多了反倒抽不开身。姑娘还等着呢,想起瓷一样的姑娘,意如眼角一红,加快了脚步。

温檀知本是隐州有名的富商温别渊的嫡女,生母死后,便重疾缠身,新纳的夫人嫌她晦气,便教唆着温别渊将她送到旁处的庄子里,幸好这父亲还有几分父女情谊,没狠心送走。不过说来也巧,重症缠绵之时一女僧路过,出手救了她的命,见她孤身一人在府中生存艰难,便想将她带去山上的观里。

府上夫人生了许多孩子,有她没她温别渊并不差什么,两方一商量,温府便将她送上了清净观,做了那位师父的俗家弟子。

时过境迁,春来暑往,十几年光阴飞逝,当年救她的师父已圆寂了,观中的新住持虽是好脾气,却不太爱管事。府上又换了新夫人,对还在山上的她便更不再上心。

没了师父,也没了府上关照,温檀知三人的处境更是艰难,缺衣少食时常有的,可要说最难熬的还是这冬日。

天空是有些昏暗的亮,没有夏天那时的蓝天白云,只是散开大片的白。初入冬,还没有下雪,只是干巴巴的冷,冬风吹过,晃的光秃秃的槐树枝杈胡乱的摇。意如的脸被吹得通红,她用劲裹了裹身上的棉服,似乎这样能更温暖些。棉服有些大,是陈嬷嬷用往年的旧棉服给她缝的。

顺着槐树往下走,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便能走下山,入了隐州再顺着西南的那条大道走个半柱香,便能到温府。

坐马车从府上到观里只需半柱香,可偏偏只是这半柱香,温檀知便等了十一年。

意如还记得,小时候姑娘总爱坐在观门口那棵很大的菩提树下,眼巴巴望着山下。

姑娘身子弱,却能一坐便坐一天,后来熬的久了,生了几场大病,见她不改,观中的寂灭师父便罚她跪在佛堂,跪了好几日,又发了急病,在榻上躺了一个月,好了以后,便再没去门口等过了。

她私下问过陈嬷嬷为何姑娘不再去了,陈嬷嬷骂了许久,从府上骂到观里,便是路边的狗都要被她挑出几个错来。

意如实在记不清了,只隐约记得陈嬷嬷最后沉默许久,哑了声音:“有些人是等不来的。”

顺着长街过去,温府外挂着为春节做准备的红灯笼,料子鲜极了,就连乌黑的门都染上了几分喜庆的颜色。

看见此景,意如气的想哭,府中一片喜气洋洋的样子,却没人记得在观中孤身一人苦苦生存的嫡小姐。

正值中午,此时大门紧闭,连门口的侍卫也去院内吃饭了。

意如上前扣击大门:“出来!有没有人,都给我出来!”

大门被扣的咚咚作响,不一会儿便有侍卫提着大刀打开了门。

“什么人如此大胆?!”

张虎定睛一看,正是时不时就来要钱的意如。

心中更加鄙弃,主子是嫡小姐又怎么样,还不如我们这些日日风吹日晒的侍卫呢,至少吃的饱穿的暖。

心中虽鄙弃,面上功夫还是要有的:“意如姑娘又来了?”

意如不理会他嘴上的讥讽,推开他便要往里走。

只见张虎微微挪动身子,又用手扣住两侧的门,正好将进入院内的口挡的严严实实的。

“意如姑娘,夫人有令,非本府的人进出都得禀明夫人。”

张虎面上是一副为难的脸色,身体却站得笔直如同一座大山伫立在她面前。

意如脸色一沉,又来这一出,这么多年了,府上的夫人都不知道换了几次了,这招式倒是一点没变。

意如后退几步,面上扬起一抹笑:“你当真不让我进去?”

张虎一怔,往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,但夫人下了令…

他心一横道:“夫人有令…”

“各位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!林府新夫人心肠歹毒,克扣嫡小姐月钱,竟狠心下令要冻死嫡小姐。”

张虎一听头就开始大了,每次都是这一招,可偏偏就能一招鲜吃遍天,他急匆匆上去拦:“姑娘,意如姑娘,你先冷静一下,我可以先替你通报一声的!”

意如不管,转身转着圈喊:“可怜我家姑娘,四岁便没了生母,五岁被父亲丢到山上,孤零零一个人在观中生活了十几年,日日咳血,瘦的同竹竿一样,偏就是这样可怜的人,又因为这夫人,每天还要算着吃饭,总是有了上顿没下顿…”

她说的有些夸大,但也都算是事实,姑娘本就命苦,还生得体弱多病。意如眼圈红红的,声音逐渐哽咽。

声音不大,却也能在安静的午时唤出来一群看热闹的百姓。

“这林府老爷怎么这么心狠啊?那虎毒还尚且不食子呢!真是可怜孩子,若她母亲在世,看见不知道该多心疼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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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殃池鱼
连载中又逢风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