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交锋

裴北怔躺在病床上,药液在滴壶中垂落出圈圈涟漪,再顺着输液管流进身体里。

何梓澜坐在病床边,眼睛红得像是没休息好一样,见裴北有所动作,她哑着嗓子开口: “醒了?”

裴北没接话,只反复回想着先前的那一幕——祁韵沧站在拳台旁,轻声和她说抱歉。

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。

“小北,老七她...”

“何队,我不想听。”裴北打断得干脆,没给何梓澜半点回旋的余地,“祁队的事和我没关系。”

何梓澜果真沉默下来。

乔诗落在这时推门而入,手里拿着张报告单,她先是缓声跟何梓澜说了句“你先休息会”,而后看向裴北,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话。

“寻夜死了。”

这四个字犹如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裴北心上,所带来的冲击也比拳台上任何一击都沉重。

玻璃瓶在输液架上挂得晃晃悠悠的,好像随时都要倾倒下来。

似是知道裴北想问什么,乔诗落直接替何梓澜回答了:“她们撤退时,基地东侧围墙被突破,对面引爆了埋在那的爆破装置,寻夜她们设置的定时爆破也一起殉爆...韵沧来不及救。”

裴北掐着指节,脑海里都是寻夜以前的样子。

那个接自己进入北极狐、说何队是她姐、总咋咋呼呼跟何梓澜打闹、没事就爱调侃自己两句,一脸嫌弃地说“我对你没兴趣”的女人,就这么死了?

难怪何队的眼睛那么红,难怪她没再出声。

好仓促啊。

裴北望了眼默不作声的何梓澜,艰涩开口:“对不起,何队。”

何梓澜故作轻松地耸肩,表示自己没事:“没关系,生死在这儿挺常见的,是吧?”

她说是这么说,可眼眶里的泪水却先一步砸在了手背上,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,噼里啪啦的,落得裴北心慌。

“老七没事,她...刚走没多久。”何梓澜胡乱抹了把眼泪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“她让我转告你,好好养伤,别再上台了。”

这话刚说完,裴北眼神陡然一凛,她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,脸上却挤出个和煦的微笑:“我知道了,何队,你...节哀。”

何梓澜点点头,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。

乔诗落嘱咐裴北两句,将手里的病理报告放到桌上,随手带关了病房门。

裴北盯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在这样的安静里挣扎上半晌后,猛地从床上坐起,她一把拔掉针头,也不管手背上那阵刺痛有多尖锐,胡乱穿好鞋就往外冲。

她现在的状态实在算不上好,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脸颊还留着一道没痊愈的伤疤,鲜血从针孔汹涌流出,顺着指尖往下落。

走廊里的护士看见裴北,惊骇地想要拦住这个病人,又被她脚步虚浮地躲开。

此刻,裴北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找到祁韵沧,再好好质问对方一遍,她所谓的“为自己好”,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
裴北三两步奔向天台,撞开防火门,冷空气霎时灌入衣领,她没觉得冷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。

白茫茫的雪地里,一串脚印格外醒目,笔直地通向某处。

女人貌似相当喜欢独处,听见身后巨大的声响,她微微侧身,脸上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。

没等女人开口,裴北率先出声了:“好久不见啊,祁队。”

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,像是要嚼碎什么。

祁韵沧望着裴北身后,几名医护正慌忙追来,她眉头微蹙:“你的伤还没好。”

“我很好。”裴北右手紧握成拳,血液在这样的天气下凝固得相当快,她用力在掌心蹭掉,“你呢?”

“你那些投射到我身上的遗憾,好得又怎么样了?”

这句话宛如一柄利刃,精准、犀利、又不留情面地剖开了祁韵沧一直逃避的事实,她心头骤然一跳,呼出的白雾都停滞了一瞬。

甚至到了这个时候,她都能冷静地和医护说上一句:“没关系,我待会送她回去。”

裴北满脸讥诮地站在原地,看她维持着镇定,从容不迫和人交谈,竟然无端生出份...撕碎她那副伪装的阴暗想法。

“祁队,你在怕吗。”她朝女人逼近几步,“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祁韵沧目送医护下楼,这才把目光投裴北:“我有回答你的必要么?”

她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在她眼里,裴北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,什么问题都能用反问轻飘飘地一笔带过。

但裴北最讨厌的就是这点,女人永远都在把问题抛回给自己,永远都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自己。

“我明白,你又想用上下级关系来压制我了。”手上的针孔经过那么一擦,猩红反倒涌得更加欢快,一点一滴绽放在雪地里,“可惜我不想当你的下属,祁队。”

裴北直视着她,眼里没露出半分怯意:“我在以一个平等的身份和你交谈,祁韵沧。”

不是只能仰望着她的下级,不是等待着她垂眸施舍的追求者,也不是失去了停泊点的孤舟,更不是一个没有自我意志的附庸。

而是可以站在同样的高度,看着她那双黑色眸子,沉着自在地...说出自己内心想法的成年人。

裴北不想再摇尾乞求了,她可怜兮兮等来的、指缝里洒下的丁点阳光,对于她们的关系没有任何裨益,反倒会助长感情里的这份失衡。

“所以,可以告诉我吗?你是在保护我,还是在害怕失去?”

祁韵沧木然望着雪地里那片红色,喉头紧得让人心慌,她破天荒地往后挪了半步,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:“都不是。”

裴北突兀地笑了一声,她逐步逼近祁韵沧,举起自己仍在流血的右手,凑到女人眼前:“可你一直在失去,祁队。”

不管是小年、何队、还是寻夜,恐惧不会因为害怕就放过谁。

裴北仍未打算放过祁韵沧,她一把掇住对方冰凉的手掌,轻声道:“如果那晚死掉的是我,你会怎么想?”

你会后悔推开我,还是继续深陷在恐惧之中?

裴北清楚地看见,祁韵沧眼角染上了一缕红色。

女人紧抿的嘴唇有了细微的颤抖,惯常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松动,看向裴北的眼神里带上了错愕:“你怎么会......产生这种想法?”

当初告诉自己“不要在意明天,向前走。”的裴北,怎么会如此不负责任地把未来交给猜测,让命运决定接下来的一切?!

祁韵沧用力扯开裴北,力道大得对方眉峰微动。

“是你让我这么觉得的,祁队。”裴北任由她攥着手腕,面上露出些许坦然,“反正都会死,那我不要在意当下了。”

“大家都不会有未来的。”

祁韵沧死死盯着裴北的眼睛,她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人,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:“闭嘴,你有未来,裴北。”

裴北笑得愈发畅快,嗓音里带上了点沙哑:“祁队,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?只要我活在你建造的温室里,乖乖按照你下达的指令生活,心安理得地被你保护着,就永远不会遇到危险。”

她看着祁韵沧,眼眶蓄着的泪终究是流了下来:“可我不应该背负那些,你也是,祁队。别因为过去责怪自己,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
寒风穿过缝隙,吹散了女人试图垒起的高墙。

天上仍在往下落雪,一片片飘在两人肩头、眉眼间,缓慢地填平她们之间的隔阂。

祁韵沧不自觉松开了捏着裴北的手,她努力想维持最后的体面,但开口时,语调已然变了形:“小北,你不会懂的。”

“我试过很多种办法,无论是谁,靠近我都不会有好下场。”

祁韵沧不是没递交过退役申请,阿元说什么都不同意,强行把她留在了队里,之后便是一连串的变故。

“黑衣人跟我说,小年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女人抬眼望着裴北,一秒后,又阖眼盖住眼底的湿润:“我不想有谁再成为...”

成为...

‘牺牲品’这三个字,祁韵沧终究没说出口。

这是她永恒的梦魇。

裴北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眼神,心尖坠了一坠,准备好的说辞全成了无用功,解释听起来是那样苍白。

她突然涌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,比上楼来找女人要耗费的心气更甚,像是困兽犹斗,像是飞蛾扑火,带着她往暗无天日的深渊贯穿而去。

“我不会,祁队。”

祁韵沧怔看着裴北,看她孤注一掷的决绝,看她一往无前的坚毅,看她拉着自己的手覆向苍白的面庞。

女人最后只是侧过头,让那个吻落在脸侧。

空气好像死寂了一秒。

裴北直勾勾盯着祁韵沧,女人闭了闭眼,没推开她,声音却无比干涩。

“没用的,裴北。”

温度正一点点从两人之间抽离,裴北眸光慢慢黯淡下去,化作一片晦暗的棕。

祁韵沧迟缓地掰开她的手指,力道甚至有些粗暴,裴北感受着骨节的晃动,不知道是对方在颤抖,抑或是自己。

“祁韵沧,你总是这样,把明天交给臆断,从不给自己留退路。”裴北挣脱对方的手,往后退上一步,嗓子里仿若盛着汪苦涩的咸水,“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,‘明天’本来就是个很遥远的词。”

看着她在雪地里踩出的深坑,祁韵沧感觉心脏也塌陷下去一块,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
裴北转身离去:“我会回到你期望的位置的。”

“小北。”女人想要开口挽留,声音却被淹没在风声里。

关门声重重响起,震得雪花簌簌而落,她再没回头看祁韵沧一眼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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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交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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