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样的夜晚,同样的喧嚣,一边是彻头彻尾的狂欢,另一边则是漫天的火光与厮杀声。
裴北来不及闪避,只能硬生生接下对面角度极其刁钻的一拳。
闷响中,钝痛与眩晕一同传来,她眼前一黑,踉跄向后退去。
头顶的照明灯拖出长长的尾光,在视网膜里摇曳着留下一串残影,耳边的咆哮与呐喊像是放慢了倍速,变得低沉拖沓。
有人哀叹:“会不会打啊?防守啊!”
有人嘲讽:“打不了趁早下场!别浪费我钱!”
有人鼓励:“还击!还击!打回去!”
裴北循着声音看去,不知道为什么,她竟然在恍惚中想到了祁韵沧。
女人在训练中和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。
祁韵沧从不教她没用的东西,话也很少,每次都能把裴北揍得晕头转向,但永远都会告诉她:还击。
不要软弱、不要胆怯、不要手下留情。在这片废土里,没人会无条件地帮助她,她唯一能相信的就是自己的双手,力量就是末世的生存法则。
那消遣呢?消遣也是...这个世界必须的游戏吗?
裴北不知道,她只能怔怔望着对手紧随其后的攻击,近乎麻木地抬手格挡。
“祁队!外面有大规模尸潮在接近!它们不攻击那些突袭者!” 前哨的汇报传遍了通讯频道。
战斗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,硝烟与血腥在整个基地弥漫,所有人的精神正处于崩溃边缘,祁韵沧向来整洁的作战服已经变得脏污不堪,可她没空在意这些,她要找到一个突破口。
祁韵沧卸掉打空的弹匣,迅速下令:“禹迟,寻夜,你们各带一队从两侧突袭,优先击杀活人!”
阿元将一个中弹的队员拖回掩体后,大声怒吼:“爆破队!你们还要多久!”
“一刻钟!最后一栋楼!”
“西边弹药不够了!”
阿元摁着对讲呼叫:“厉允!去支援!”
厉允当即指挥队伍出发:“知道了!”
“打开大门!我们马上到!”傅雨的声音响起。
祁韵沧立刻点出几人:“谭清,你们在后方掩护,我和许颖她们去开门。”
谭清什么都没说,重重点头,更换过弹夹后,马上接替祁韵沧的位置。
“老五,正门那边不能走,尸群太多了!”禹迟很快看到前方的状况。
傅雨却并不担心:“我会从正门开条路出来,相信我!”
相信。
曾几何时,裴北也这么说过。
祁韵沧攀上瞭望塔,手中的步枪一发发点出子弹,在尸群中绽开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血花。
她和裴北的关系一直围绕着“信任”展开,可祁韵沧知道,自始至终,她从未真正向对方交付过信任。
自己的相信里掺杂着隐瞒,无论是她推开裴北的原因,亦或者那个“天启”计划。
祁韵沧隐瞒了太多,她自认不是个坦荡的人,也愧对裴北。
中场休息时,何梓澜抓着护栏,眼里满是担心:“小北,你还好吗?坚持不住的话别打了。”
裴北漱了漱口,吐出嘴里的血水,眼中的倔强没有消退半分:“继续。”
“怎么,”乔诗落在常青等人的护卫下施施然走来,她戳着何梓澜的肩膀,“想扰乱军心啊?”
经她这么一戳,何梓澜的伤势被牵动了些,她捂着胸口闷声咳嗽:“小北怎么打,她跟对面压根不是一个量级的。”
乔诗落索性朝裴北勾勾手指:“来,告诉何队,你能不能打?”
裴北用冰袋敷着颧骨上的红肿,眸中燃着的战意更甚:“能!”
她握着冰袋的手紧了紧,很快又松开:“何队,我可是你......你们一起培养的人。”
那个‘你们’概括了太多,就算祁韵沧缺席了许多时刻,她教给裴北的却是实打实的经验。
裴北的很大一部分战斗技巧,都是从祁韵沧那学来的。
祁韵沧从来没强迫过裴北,她没有逼着她认清现实,没有逼着她尽早明白自己所处的年代,也没有逼着她接触这个末世的黑暗面。
她不会提醒裴北,有些选择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,她只是尽可能让裴北去体验,去实践,去切身感受。
即使那些后果需要祁韵沧一起承担。
裴北竟然有些分不清,祁韵沧对自己的这份保护,究竟是她的有意纵容,还是一时兴起的控制欲。
她缓缓站起,在裁判的问询里,轻声说了句:“继续。”
裁判挥舞手臂,哨声随之响起,新的回合开始。
乔诗落观察着拳台上的裴北,很明显,比起先前来说,她的打法更加凌厉了,招式里满是不要命的狠劲。
“她是不是觉得...”何梓澜面色复杂地看了女人一眼,她全然没注意到,因为紧张,自己已经下意识握紧了对方的手,“自毁式的成长才能引起老七注意?”
“一半一半吧,”乔诗落自上而下扫视她一眼,轻飘飘将她的手拿开,“小北心里有气,她想追上韵沧是一方面,更多的,是想让韵沧为她产生情绪。”
“既然韵沧能在我们面前展现出喜怒哀乐,说出自己所在意的事物,那为什么,她不肯去跟小北说呢?”
裴北如此迷茫着。
能让祁韵沧放下防备,真实表达自我的人,为什么不能是她裴北呢?
“老七!”禹迟扯着嗓子喊,“我们要尽快突围!不能让人困在这里!”
“让车队准备好!”祁韵沧飞速指挥着,“寻夜,禹迟,你们在两侧围墙下设置定时爆破装置。傅雨,你那边进来的时候制造一条隔离线!”
几声不同的回答一并响起,阿元呼叫众人尽快向车队集合,留给她们的时间和机会不多,再拖下去,只会被围死在战场。
黑衣人立在围墙不远处,身边是依托障碍进攻的佣兵,以及蜂拥而至的尸群。
眼见两辆汽车从后方飞驰而来,他退上一步,望向基地内部:“老姐,希望你会喜欢我留给你的礼物。”
阿元跳上运输车,按着对讲机呼叫:“禹迟、寻夜,你们那边好了没!放好就马上撤退!”
基地内部是正在收缩防线的众人,祁韵沧刚打开大门,让傅雨的车队进入,“轰”的一声,一条长长的火线瞬间从道路两侧燃起。
禹迟回答得很快:“好了!我们一分钟后到!”
“爆破队呢?”
另一头也迅速给出回答:“定时装置在两分钟后起爆!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祁韵沧看了眼手上的时间,眉头微蹙:“寻夜怎么没答复。”
等待几秒后,她摁住对讲:“寻夜,能收到呼叫吗?”
寻夜急促的喘息声响起:“能,右侧围墙被攻陷了,我们在——”
话音未落,巨大的爆炸声自右侧传来,火光卷着烟尘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边夜空。
祁韵沧瞳孔骤缩,她不敢置信地望着那片猛烈燃烧的火焰,迈步就要去救人:“寻夜!坚持住,我们马上过来!”
寻夜声音里带上了破碎的痛呼:“不要过来!尸群太多了!别跟我姐......”
下一秒,更加巨大的爆炸传来,连带着脚下的土地都在哀鸣,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,众人未收到任何答复。
“寻夜?”祁韵沧向前的脚步硬生生止住。
子弹呼啸而来,噼啪落在她四周的地面。
通讯器里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也许这就是末世,生与死之间只隔着几秒的空隙,转瞬间便足以概括一个人的一生,连最后的话都来不及说完。
禹迟等人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祁韵沧拉回车上:“我们救不了她!再不走都得留在这!”
热浪席卷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,尘埃簌簌而落,遮住了那头所有残余的生机。
祁韵沧死死盯着被烟尘遮住的火光,挣扎的手无力垂落下来,她咬着牙,转头看向前方:“......走。”
黑衣人眺望着远处燃烧的夜色,拉下了遮在脸上的面罩,任由车队从正门突破包围。
接二连三的引爆声响起,基地在刺目的光焰里化作一片废墟,尸群追随声源而去,又被冲击波炸得支离破碎。
祁韵沧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,视线渐渐模糊。
宿命像是如影随形的诅咒,不断将她拖回暗无天日的昨天。
接下来的几天,对于裴北来说,同样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。
钟表上的时针转过一圈又一圈,汗水干了又湿,伤口裂开又结痂。她机械地挥动着拳头,承受着倾泻到身上的攻击,麻木地咽下嘴里带着铁锈味的血沫。
只有不断的搏杀,让痛感盖过纷杂的思绪,才能使脑海里出现的身影模糊那么一瞬。
女人没实现自己的承诺,裴北在拳场等了祁韵沧七十二个小时,没等来期待中的见面。
不知道为什么,裴北竟然不失望了,她觉得,这也在自己的预期之中。
毕竟,谁会对一个‘消遣’那么上心呢?
裴北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度过这段时间的,她只记得乔诗落和何梓澜越来越沉默的表情。
后脑重重砸在地板上,裴北努力张望着看台上的面孔,却突然在拳台边见到了熟悉的样貌。
祁韵沧静静看着她,眼中依旧是裴北看不懂的淡漠,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也许是因为痛,也许是因为难过,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,裴北轻声挤出一句:“...骗子。”
说话不算话的骗子。
这么久了,连条消息也没有,什么都不说,好歹让我知道一下你的安危啊。
祁韵沧孑然立在那,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,吐出一句“抱歉”后,很快便消失在人海里。
裴北想伸手去拉住她,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片虚无。
天花板上的灯光晃得人眼晕,裴北缓慢凝聚着涣散的视线,只听到一句冰冷的......
“K.O”
我又改名啦!(吹口哨
让大家久等了,最近在调整状态,我比谁都希望祁队可以幸福,但更舍不得她受罪,导致卡了一阵子文。
不过各位放心,小北已经提着刀(划掉)去找祁队了,我们天台见!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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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骗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