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梓澜放下沉重的手提包,揉揉因久睡有些干涩的眼睛,毒辣的日光直射而来,她眯眼打量起四周。
这座城市因为地处偏远,鲜少会出现大规模的尸潮袭击,比起其他气氛紧张的聚集地,甚至干净得有点不真实。
随处可见穿着整洁的小孩在追逐打闹,她们跃过脚下整齐的青砖,路边的宠物狗兴奋地朝她们大叫,又被窗台上浇花落下的水淋得不住甩毛。
裤腿一动,何梓澜警觉地侧目看去,一只白色丝毛狗正仔细嗅闻着她的鞋帮。
“你好。”正在这时,一片阴影投射过来,挡住了何梓澜面前刺眼的阳光,她收回视线,转眼看向来人。
女人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服饰,衣型挺括,隐约能见到衣料上线条勾勒出的暗纹,颜色低调而大气,像是某种并不对外流通的材质。
她并未佩戴任何华丽的饰品,但左耳垂坠着一枚小巧的耳饰,似乎刻着某种纹路,何梓澜一时也分辨不清其代表的含义。
看见她略显愣怔的表情,女人唇角勾起弧度,和善地笑道: “我是你的委托人。”
何梓澜稍稍点头,客气地回应了一句“你好。”之后,便将目光移向她身侧。
从委托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,何梓澜就隐约觉得有道目光一直来回打量着自己,而这个感觉,终于在她捕捉到目标时得到验证。
那是个长相和女人有几分相似的女孩,她身上穿着和女人相同材质的外衣,生了一头和这个地区完全不符的金发,脸庞的青涩尚未完全褪去,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。
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,蓝色眸子里全是对何梓澜的好奇。
“不要这么盯着别人,不礼貌。”察觉到何梓澜的目光,女人看向身后,眉峰轻微皱起,出声提醒。
女孩听到后回过神来,她看着女人,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,偏过头去,撇起嘴,嘴里小声嘟囔了几句何梓澜听不懂的话。
“抱歉,这是我妹妹,她从小在这里长大,没怎么接触过外面的人,所以才会对你比较好奇,希望你不要见怪。”女人满脸歉意朝她解释。
“没关系的。”何梓澜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
“你…也有这个?”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,她指着何梓澜腰间隐约露出形状的枪套,用生涩的普通话问道,“我们家护卫也有,你是来…当护卫的?”
何梓澜哭笑不得:“算是吧。”
在来之前她就大致了解过这个地方,这本是一座与世隔绝的边远城市。病毒爆发后,大家不得不与外界接触来获得所需要的武器资源,所以这里的人多少会一些基本的普通话,就算不会说也并不稀奇。
但让何梓澜疑惑的是,为什么女孩说起话来会这么生涩,在与外界接触的过程中,不乏有人选择定居在这里,而她的言行举止,丝毫没有对外界了解很多的样子。
女孩的眼睛骛地亮了起来,她眼神澄澈,散发着炽热的光芒:“以后…你能不能…多跟我说说外面,姐姐很少让我出来...我求了她好久呢!”
女人愠怒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落落!”
什么?!
何梓澜猛地抽了口凉气,倏然睁眼。
周围没有毒辣的太阳、没有嗅闻裤腿的小狗,那个女孩却端坐在自己身边。
“醒了?”乔诗落微微倾身上前,笑得温和。
何梓澜胸口窒闷得慌,她张张嘴,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乔诗落慢条斯理地伸出一只手,盖在何梓澜输着液的手背上,一字一顿道:“梦见什么了?”
感受着针孔处传来的细密痛感,何梓澜仍未缓过神:“...你。”
乔诗落指尖动作停了下来,眼里略有讶色:“我?”
她望着自己摁紧针头的手,何梓澜反应相当快,快到很难不让她怀疑,这是不是对方的缓兵之计。
“你...以前,没这么...”何梓澜哑着嗓子,声音跟被碾碎的玻璃一样,“歹毒。”
闻言,乔诗落笑得前仰后合,她屈起指节,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,反手拍打着何梓澜的脸:“拜你所赐。”
女人躲不开,只能被动挨打,虽然力道并不重:“老七呢。”
乔诗落低头看一眼时间:“刚走,不过她给我留了个‘吉祥物’。”
“吉祥物?”何梓澜错愕,视线越过乔诗落肩头,见到了沉默站在角落中的裴北。
吉祥物今天穿着石城护卫队的制服,脸上死气沉沉的,跟被霜打过一样,焉头巴脑靠着墙发呆。
感受到她的目光,裴北看向她,语气平静:“何队。”
何梓澜微微眯起眼,嗅出丝不寻常的味道来,自己昏迷时肯定发生了什么,不然孩子哪能这么闷。
她用目光询问乔诗落,试图找到个回答。
没成想,乔诗落直接出声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传遍整个病房:“吵架了。”
何梓澜嘴角抽搐了一下,无力地闭上眼,她动弹不得,只好竭力压着嗓子:“你别说出来啊!”
“这有什么。”乔诗落毫不在乎地转头,朝裴北抬抬下巴,“放心没?去楼下找常青,让她带你熟悉工作。”
裴北沉默着应下,开门离开病房。
何梓澜正要起身,胸腔中央传来一阵钝痛,她登时就泄了力,一头栽倒回去。
差点忘记自己还受着伤。
她想起什么似的,拉开病服检查伤势,皮肤干干净净的,好像先前的战斗从没发生过,全是她的幻觉。
“何队,不合适吧?”乔诗落一脸好笑地望着她,眼里全是戏谑。
何梓澜迟钝地看向她,又看看自己拉着衣领的手。
......靠!
她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服,两手一摊,全当无事发生过。
“还挺见外。”乔诗落轻飘飘瞥她一眼,将病床摇起来,“韵沧让我转告你,你们那边要迁移,所以她要先回去,忙完会通知你。”
何梓澜没接话,偏头看着窗外,白色的雪花飘扬在空中,风一吹,便有许多吸附在玻璃上,化成一片片小水渍。
“雪。”
乔诗落眉毛一挑,俯身凑近她,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,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:“没见过?”
暖气拂过耳垂,何梓澜后颈一阵酥麻,没由来想起昏迷前看到的幻象。
乔诗落站在满地洁白中,笑得明媚灿烂,她那时面容尚且青涩,完全没有现在的危险气质。
何梓澜回过头,静静望着身旁的女人,二人鼻尖相抵,她能清晰看见对方微颤的睫毛,还有近在咫尺的,蓝色瞳孔中倒映的自己。
再往下,是...
这个距离太暧昧了,暧昧到只要她想,仰头就能吻上对方。
乔诗落垂下眼帘,她注视着女人眼里流露的欲念,得逞地扬起唇角:“在想什么?”
何梓澜喉咙上下一动,刚打算有所动作,乔诗落却伸出一根手指,按在她下巴处:“不行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何梓澜移开视线,看起来镇定自若。
乔诗落“呵”地呼出一口热气,像是挑衅,又像是叹息:“没意思,胆子真——!”
“小”字被尽数堵回了嘴里。
乔诗落震惊地睁大双眼,原本抵住对方的手滑落下来,攥住了何梓澜的衣领。隔着病服那层薄薄的布料,她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,以及逐渐升高的体温。
身体短暂的僵硬过后,她没去推开对方,反而依着何梓澜摁住后颈的力道,任由她的气息长驱直入。
看来也不算小。
......
裴北踏着医院坚硬的过道,走向外界,看到地上薄薄的银白后,她脚步突然顿住。
雪花轻柔如羽,稀稀落落蹁跹而下,像是洒进了心里,激起一阵莫名的冲动。
下雪了。
裴北垂在身侧的手挣扎半晌,最终掏出了手机。
她盯着通讯录里孤零零躺着的名字,似乎在和自己较劲,最终,她认命般胡乱按了几下,又仓皇将手机放进口袋,迈步走向大门。
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,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带着冰碴子,冻得她鼻腔生疼。
门口等候多时的常青伸了个懒腰,示意队伍站好,接着望向裴北:“走吧,老大让我们带你巡逻。”
“好。”裴北拉起面罩,走在常青后方。
队伍踱步在街道上,常青甩去鞋面上的雪水,懒懒道:“第一次巡逻啊,这么好奇。”
裴北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,不太好意思地点头:“嗯,我还在训练期,没怎么出来过。”
常青哼笑出声:“原来是个小新兵,难怪你队长让我们多关照你。”
世界好像震荡了片刻,头有点晕。
“她...怎么说的。”裴北端着步枪的手紧了紧,眼睛心虚地瞟向一边。
“不就那些话,”常青奇怪地看她一眼,心想她好奇这个干嘛,“说完就走了,怪得很。”
有根线拎着心脏一提,裴北悚然一惊:“她来过?”
常青指指天上,提醒她抬头:“对啊,估计已经出发了。”
轰鸣声传来,一架灰色直升机从城市上空掠过,眨眼间就从视野里消失。
裴北昂首望着那架远去的飞机,一片雪花顺势落进眸中,她视线模糊了片刻,很快又恢复如初,她低声说:“这样。”
老大这几位朋友个顶个的怪。
常青打了个哆嗦,催促道:“外边冷死了,抓紧巡完,我还是喜欢去训练场。”
裴北活动着冷到发麻的指尖:“我也是。”
至少那时候没那么多要考虑的事情。
“那还说啥了,走走走。”身后的队员直接越过两人,“最慢的待会当陪练。”
常青立马跟上:“你急什么!”
队员回呛:“没你发信号的时候急!”
常青尴尬地嘟囔:“不就被罚巡一个星期街吗...走了北子。”
裴北让这称呼弄得怔愣了一瞬,没再看飞机离去的方向。
“来了。”
祁韵沧坐在机舱里,安静看着脚底逐渐变白的景色。
乔诗落重新给她安排了一条路线,和先前的出发路线错开,但能更快地赶回去。
她没去看何梓澜,既然暂时把裴北托付给了乔诗落,想也不用想,对方肯定在那。
口袋嗡嗡震响,祁韵沧拿出手机,通讯界面上显示着何梓澜的名字。
她按下接听,语气平淡:“你还好么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喑哑:“挺好的。”
女人似乎隐约听见,乔诗落在旁边笑了一声:“诗落在旁边?”
何梓澜避开乔诗落玩味的目光:“嗯,怎么走这么急。”
祁韵沧:“基地那边有事要忙。”
“挺会找借口,”何梓澜顿了顿,问出她好奇的问题,“你跟小北吵架了?”
祁韵沧摩挲着刀鞘,半天才开口:“你也挺会聊天。”
何梓澜:“因为我?”
祁韵沧一言不发:“......”
“哈哈咳...”何梓澜刚笑上一秒,肋骨又开始阵痛,她面色一白,堪堪收敛住笑声,“干嘛,老毛病又犯了?”
祁韵沧望着舷窗外纷扬的雪花:“不算。”
犯了就是犯了,没犯就是没犯,不算是哪门子回答?莫名其妙。
何梓澜头疼,她思忖一会,这才说:“别伤了孩子的心。”
祁韵沧回答得相当干脆:“好好养伤,挂了。”
何梓澜躺在病床上,胸腔不断起伏,但没再敢笑出声。
乔诗落起身离去:“好好养伤,走了。”
何梓澜:???
祁韵沧盯着挂断的通话界面,一时没有任何动作。
屏幕显示,收件箱躺着一条未读消息,看时间,是直升机升空时发来的。
她点进去,只见一个提示:[发件人:9464]
祁韵沧迟疑许久,按键小声地响了一下,信息跃然屏幕之上。
[9464:何队醒了,一路平安,祁队。]
祁韵沧嘴唇紧抿,反复看了那行字好几遍,手指在空中悬停一会,再度滑过键盘,按下了删除。
你也是。
她在心里轻声说。
某人:“很痛,但是还要在意你。”
某人:“很痛,但是还要。”
好难猜啊,小北和祁队会怎么破冰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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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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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关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