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错觉

似是没想到祁韵沧会开门,裴北略显意外地望着她。

裴北双手背在身后,朝女人挤出个算不上轻松的笑:“祁队...你吃饭了吗。”

很俗套的开场白。

倘若换作以往,祁韵沧也许会笑上一声,再认真回答对方。

可她现在笑不出来,更不想笑。

裴北和小年的样貌渐渐重合到一起,即使她们长得完全不一样,祁韵沧还是无端生出几分恐惧。

对于失去的恐惧。

“吃过了。”祁韵沧本想将对方拒之门外,可她看着裴北那躲闪的眼神,实在没办法狠下心,至少现在不行。

内心经过片刻的挣扎,她侧身让出一个空位:“进来。”

听到她吃过饭的发言,那双琥珀色眸子黯淡了一瞬,不过又迅速被亮色取代。

从乔诗落来到这层楼开始,裴北便竖起耳朵关注着外面的动静,她不知道二人聊了些什么,只知道祁韵沧最近有意避开自己。

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讯息,不管挑哪个时间出门,她永远碰不上对方,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是刚刚,在祁韵沧回家的刹那。

她在家里踌躇了很久,决定主动打破当下的僵局,现在看来,祁韵沧也愿意给她这个机会。

随着大门关闭,裴北终于有机会窥得祁韵沧近几天的生活。

室内紧拉着窗帘,只留了盏小灯在那,让本就不明亮的房间更是昏暗。

虽然祁韵沧刚住进来几天,房里却满是和她身上一样的味道。

“祁队,我给你带了午饭。”裴北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双手抽了出来,轻声道,“你已经吃过的话...等你饿了再吃吧。”

祁韵沧随意瞄去一眼,那是一份打包好的饭食,塑料盖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看样子,是刚做好没多久。

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,半晌都没说出话。

尽管有太多情绪,临到嘴边,只化作一句:“放桌上。”

“哦,好。”

裴北忐忑不安地换好鞋,她能感觉到最近祁韵沧对自己的变化,但不知道问题出在哪。

“坐吧。”祁韵沧示意她落座,指向的却是沙发另一头。

一个刻意保持好距离的位置。

裴北把午饭放到餐桌上,乖乖坐在她指明的地方,双手局促得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
面前的烟灰缸里塞了许多烟头,连空气里都缭绕着淡淡的烟草味,裴北从没见过她这样不要命地抽,胸腔一时酸胀得很。

自己来得有点不合时宜。

祁韵沧今天穿着身休闲服,头发利落地扎了个马尾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衬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不少。

她这两天似乎并未休息好,眼眶下挂着淡淡的青黑,眸中隐约透露出疲态。

自裴北坐下起,她就没再说过话,而是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酒瓶,木塞一拔,浓郁的酒精味顿时逸散开,把那股烟味都冲淡了不少。

听着液体流进杯中的声音,裴北心里的慌乱更加摁不住:“祁队……你最近怎么了?”

“没怎么啊。”祁韵沧一口闷掉玻璃杯中的酒,像是安慰自己般,又重复了一遍。

“能有什么。”

不过是明白了一些事,选择相信命运,相信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。

她重新给自己倒了杯酒,指尖在杯口来回滑动:“裴北,过两天我要走了,队里得迁移。”

不等对方开口,她又说:“我跟乔诗落打过招呼了,你就留在这里,也安全。”

听祁韵沧这样说话,裴北无端生出自己即将被抛弃的错觉。

裴北更加确信,一定是自己的问题,她慌忙开口:“你们迁移...是我的原因吗?”

听裴北说得小心翼翼,祁韵沧下意识转过头,对上那双全是自责的眼睛。

祁韵沧喉间微微一酸,喝进去的酒仿佛卡在了那里,不上不下的,难受得很。

她没有处理过这样的关系,一时不知道要怎样面对。

“不算,大概率是内部有问题。”祁韵沧偏开头,破天荒地选择逃避,“等我们安顿好再通知你。”

裴北并不在意北极狐要迁到哪,只要自己还能联系上祁韵沧,她总能回去的,可祁韵沧最近的反常,都始于千风镇。

自己的猜测是真的么?祁队被那份能力吓到了?自己明明...不是怪物啊。

如果她不注射血纹原液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?

裴北从未如此急切,她想要一个答案。

裴北抿了抿唇,试探着问道:“祁队……那你最近的反常,是因为我吗?”

祁韵沧捏着杯子的手一紧,酒有些刺鼻,在白天喝实在不是个好主意,烧得她胃里生疼。

“不是。”祁韵沧回答得干脆,她顿了顿,又问,“你为什么这么想?”

女人看向裴北的眼神毫无波澜,跟一潭死水没区别。

裴北心脏一沉,好像有个铅块正拉着她下坠,坠入没有光源的深海。

“对不起,我乱猜的。”

她说完这话,只听祁韵沧轻笑了一声,轻得像转瞬即逝的气泡。

“你乱猜的依据……”杯中的酒再度消失在喉中,祁韵沧说得笃定,“是我给你的错觉么。”

祁韵沧心尖酸涩得很,她不喜欢这种感觉,但如今,也只能用借口去麻痹自己。

酒容易把人的情绪放大,一定是因为酒。

女人看见裴北眸光黯了黯,很快又恢复如初。

怎么会是错觉呢,祁队那些...刻意压抑、却总能让自己发现的,怎么可能是错觉?

她明明可以不相信自己、可以不让自己看见对讲、也可以不做任何解释,就让她们的误会一层层加深下去。

这样的话,裴北至少能相信,她对自己没有别的心思。

但她就是做了,裴北不笨,她能感受到。

换药时刻意收敛的呼吸、有意无意投来的目光、激活血纹时...她下意识的亲近,是自己的错觉吗?

不是,裴北笃信这一点:“祁队,我很清楚,那不是我单方面的错觉。”

单方面。

祁韵沧咀嚼着这个词,眼眶有些发热。她清楚,在这样的世界里,要为别人付出全部的信任,是一件多难的事。

可她只能默默记在心底,毕竟,推开也是种保护。

喉管阻塞得更厉害了,祁韵沧品尝着那份苦涩,舌尖在齿间轻轻一抵,声音喑哑:“这...不是我的本意。”

在裴北错愕的眼神里,她艰难地挤出了那句话:“裴北,你有没有想过,你只是...把友情错当成了喜欢?”

友情?听见她给出的解答,裴北只觉得无比荒谬。

哪个朋友会做那些事呢。

至少在裴北的认知里,她做不出。

“祁队,你的友谊,是可以分给下属的吗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可以睡一张床?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能和对方...接吻?”裴北定定看着她,琥珀色眸子里没有掺杂半点多余情绪,倔强得纯粹。

听过这句话,祁韵沧只觉得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

对方眼睛里的热烈太干净了,干净到让她无所遁形,像是要把她心底那份阴暗的占有欲连根拔起,再曝晒在烈日下。

她望着裴北开合的嘴唇,思绪全被绞得粉碎,一股不合时宜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,和几个月前如此相似。

也许......的确可以呢?

“裴北,”祁韵沧眼角微红,声音变得更加干涩,“你知道么,佣兵的压力都很大。”

“我们会用烟酒消遣时间,但更多的...”

她阖上眼,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,倾身吻了上去。

是需要爱。

女人拥抱得比哪一次都要紧,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宣泄,企盼对方不要看穿自己此刻的软弱。

就一次,让我再...放任这一次。

裴北被动承受着这份不合时宜的热烈,手掌战栗着抚上祁韵沧的脸颊。

她小心翼翼临摹着对方此时的模样,不论过去多少个夜晚,她都会记得这一刻。

两人的呼吸交织在客厅,舌尖绽放着麦芽的淡香,那股木调在纠缠中愈烧愈烈。

她们在陌生的土地相亲,把身心都交付给对方,也许,这样就能暂时忘却一切。

女人那张向来淡漠的脸融化在眼里,颤动着流下一滴泪。

她怎么——

裴北还未来得及细想,祁韵沧已经握住她的手,缓缓滑向另一端。

她的身体实在让人留恋,温软细腻,带着裴北怎样也闻不够的芬芳。

裴北以前不明白,为什么要用绸缎形容女性的身体,皮肤实在都一个样。

指腹划过对方的下颌线时,她明白了。

那触感比绸缎还要柔软,像是化在血管里的蜂蜜,顷刻间便能抚平一切焦躁。

女人仿佛一块夹心巧克力,用牙齿轻轻一磕,就能品尝到她坚硬外壳下的醇厚酒心。

颈侧动脉带着蓬勃生命力,呼喊着裴北更近一步,拆解掉对方所有秘密。

当裴北隔着胸腔触碰到对方的心跳,祁韵沧也睁开了双眼,她唇瓣因为亲吻有些红肿,泛着晶莹的水光。

她深深凝望着裴北,双唇却吐出毫无感情的话语:“是通过另一种方式开解。”

咚、咚、咚。

那丁点细微的心跳炸响在客厅里,也击碎了裴北所有的幻想。

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。

裴北只感觉自己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探路,她谨慎地拭去那滴泪水:“祁队,我弄疼你了吗?”

她实在很注意,不管多么激动,也没有太过恣意地放纵自己。

但祁韵沧眼中的哀恸做不得假,看得她心脏隐隐作痛。

为什么?她哭什么?

裴北越来越慌乱,说出的话变得毫无章法:“祁队,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?我以后听你的,都按你说的做,你别、别哭。”

“我不是很会,你告诉我该怎么做,我马上改,我可以学,我学得很快的,只要你说一下。”

“还是我手太冷了?我去暖暖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祁韵沧冷声开口,她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退却,只留一片彻骨的冰霜。

......什么?

裴北右手停顿在半空,指腹仿佛还残留着女人的心跳。

咚、咚。

震动像是逐步逼近的绞肉机,吞噬着她可笑的错觉。

“祁队,你说的开解是...”

“你不懂吗?” 祁韵沧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淡漠,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,“我还以为你知道。”

裴北触电般缩回手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。

“你很干净,安全、无害,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。”

你是我早就想要保护、藏起、占有的人。

“作为临时的消遣来说,是个不错的选择。”

别因为我卷入任何危险。

“能明白吗。”

所以...原谅我,小北。

咚。

方才的狂喜,被几句话冲刷得干干净净,裴北半边心脏都冷了下来。

“我不明白。”裴北手指掐住沙发边缘,用力到手臂都在颤抖,“祁队,在我的认知里...接吻就是喜欢,拥抱就是爱,如果这只是消遣...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做最后的努力,她想看看,对方冰冷的面具后面,到底藏着什么。

“那你刚才——为什么要哭?”

祁韵沧瞳孔一颤,甚至出现了刹那的恍惚,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催促,叫她告诉裴北,不要再自我折磨了。

但她没有给出回答,只是冷冷看着对方。

在喜欢的人面前哭,实在是一件很丢脸的事。

可裴北忍不住。

她第一次觉得,祁韵沧是如此陌生,陌生得她不敢再去看对方的双眼。

她怎么会这么想呢?明明她先开始的啊。

我怎么...没有勇气再问她了?

鼻子不争气地一酸,裴北眼前只剩一片模糊:“我知道了,我们是……朋友。”

是我一意孤行的错觉。

最后那两个字说得极小声,小到能塞进地缝里。

祁韵沧却缓缓扬起唇角,重复着她的话,她声线平稳,带着极难察觉的哽咽:“对,朋友。”

是我无法越界的‘朋友’。

眼泪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,裴北像是如梦初醒般,胡乱抹去脸上那点泪光:“祁队,我、我先回去了。”

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稳,迈出的脚步却越来越快、越来越快。

祁韵沧想点烟,可无论如何也打不燃火机,只能徒劳地看着火星迸出,她紧紧捏着金属外壳,掐到指尖都在泛白。

大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客厅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,以及那个没来得及打开的饭盒。

女人将脸慢慢埋进掌心,咸涩的水珠从指缝间渗了出来。

事情怎么会...变成这样呢?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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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章 错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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止歇
连载中四寄豆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