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假第三天，清晨。
秋日的天空是一种高远的、干净的湛蓝色，阳光清亮亮的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凉意。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黄得愈发灿烂，风一过，便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。
许烬川背着那个看起来永远分量不轻的书包，步履平稳地走在去市图书馆的路上。耳机里照例是英语听力，标准的英式发音在耳道里流淌，将他与周遭逐渐苏醒的市井喧嚣隔开。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：图书馆四楼自然科学阅览区，有几本最新的物理竞赛期刊和参考资料，他需要去查阅并做笔记；下午则继续完成自己制定的专题训练。
经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街心公园转角时，一阵不太和谐的嘈杂声，穿透了耳机的屏障，钻了进来。
“……快点！磨蹭什么！”
“我们哥几个最近手头紧，借点钱花花怎么了？”
“看你长得挺乖，不会这点面子都不给吧？”
流里流气的男声，夹杂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逼迫感。
许烬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，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这种市井里的麻烦，他见得不多，但也绝不少。远离，是他一贯的准则。多管闲事除了浪费时间、平添风险，没有任何意义。他的时间表和任务清单上，没有“见义勇为”这一项。
然而，就在他即将拐过转角、将那些声音彻底抛在身后的瞬间，一个带着明显颤抖、却又强作镇定的女声，清晰地传了过来：
“……我没有钱。请你们让开。”
这个声音……
许烬川的脚步，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拍。
耳机里的英语对话还在继续，但他按下了暂停键。世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下转角那边传来的声音。
他侧过身，视线越过冬青灌木稀疏的枝叶，朝声音来源处瞥去。
公园小径的尽头，靠近一个废弃的报刊亭旁边，三个穿着花哨、头发染得五颜六色、看起来年纪不大却一脸痞气的男生，呈半包围状，堵着一个女生。
是江虞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，里面是简单的T恤，深色长裤，背着一个浅色的帆布书包。此刻，她背靠着冰冷的报刊亭铁皮墙，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脸色比昨天在猫咖见到时更苍白了些，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，身体微微绷紧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，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慌和竭力维持的镇定，正警惕地瞪着面前三个不怀好意的人。
其中一个黄毛伸手想去扯她的书包：“没有钱？书包里装的什么？拿出来看看！”
江虞猛地往后一缩，避开了他的手，声音提高了一些，带着压抑的怒气：“你们想干什么？再不让开，我喊人了！”
“喊人？”另一个红毛嗤笑一声，逼近一步，“这地方这会儿有个鬼！乖乖把钱拿出来，免得受皮肉之苦。”
第三个绿毛抱着胳膊，眼神在江虞身上不怀好意地逡巡，嘿嘿笑着。
江虞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。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，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。她今天只是想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，没想到会抄这条近路，更没想到会遇上这些人。周围寂静无人，呼喊很可能激怒他们。爷爷刚走，家里空空荡荡，那种无依无靠的冰凉感，此刻与眼前的危险混杂在一起，几乎让她腿脚发软。但她不能倒下，绝对不能。
就在黄毛再次不耐烦地伸手，几乎要碰到她肩膀的刹那——
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
一个清冷、平静，甚至没什么起伏的男声，突兀地插了进来。
三个混混和江虞同时一愣，循声望去。
许烬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处，就站在小径入口，离他们不过七八步的距离。他依旧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，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，遮住了里面简单的T恤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淡得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，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们，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即将发生的欺凌，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场景。
他个子高，身形挺拔，虽然穿着校服，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淡和一种近乎漠然的气势，莫名让那三个小混混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哟，来了个多管闲事的？”黄毛最先反应过来，松开江虞，转身冲着许烬川，歪着头，一副痞样，“小子，识相的就滚远点，别在这儿碍事！”
红毛和绿毛也转过身，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许烬川，试图从气势上压倒这个突然出现的、看起来像好学生的家伙。
江虞趁这个机会，猛地往旁边挪了两步，脱离了最直接的包围圈。她看着突然出现的许烬川，心脏狂跳不止，惊讶、紧张、还有一丝绝处逢生般的希冀，混杂在一起。
许烬川的目光甚至没在那三个混混脸上多停留一秒，他直接越过他们，看向脸色苍白的江虞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像是在确认一件小事：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这话问得如此直接，甚至有点不合时宜，让那三个混混又是一愣，随即恼羞成怒。
“妈的！给你脸了是吧！”红毛啐了一口，撸起袖子就朝许烬川走过来，“看来不给你点教训，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！”
许烬川看着红毛挥过来的拳头，眼神都没动一下。在那拳头即将碰到他脸颊的瞬间，他极其迅捷地侧身避过，同时左手看似随意地一抬，精准地格开了红毛的手腕，右手已经顺势抓住了红毛的手臂，脚下不知怎么一绊——
“哎哟！”红毛惊呼一声，整个人失去平衡，踉跄着向前扑去，差点摔个狗啃泥。
动作干脆利落，甚至没什么烟火气。
黄毛和绿毛见状，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疑。这小子，好像有点不对劲。
“一起上！”黄毛低吼一声，和绿毛同时扑了上来。
许烬川放下书包——动作很轻，似乎怕摔坏了里面的书——然后迎了上去。他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，格挡，闪避，偶尔反击，出手的时机和角度都透着一种冷静的精准。他显然练过，或者至少懂得一些基本的格斗技巧，而且体力很好。面对两个人的围攻，虽然谈不上轻松，但步伐不乱，防守严密，偶尔还能抓住空隙让对方吃点小亏。
江虞紧紧捂着嘴，靠在报刊亭边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她看到许烬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有那双眼睛，在动作间偶尔会掠过锐利的光，像出鞘的刀锋，一闪即逝。他的校服外套在动作间扬起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。
混乱持续了不到两分钟。许烬川抓住黄毛一个破绽，将他推开，同时一脚踹在绿毛的小腿上，绿毛痛呼一声蹲了下去。黄毛见势不妙，又看到远处似乎有人影朝这边张望，狠狠瞪了许烬川一眼，扶起龇牙咧嘴的绿毛，又拉起刚刚爬起来的红毛：“妈的，算你狠！小子，你给我等着！”
丢下几句色厉内荏的狠话，三人互相搀扶着，狼狈地快步跑开了。
小径重新恢复了安静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。
许烬川站在原地，微微喘了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凌乱的校服外套和衣领。他走到旁边，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包，仔细拍了拍上面可能沾到的灰尘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才转过身，看向还靠在报刊亭边、惊魂未定的江虞。
江虞的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睛里那层浓重的惊恐已经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种复杂的情绪。她看着许烬川，张了张嘴，却一时失语。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发生的一切，太过突然，太过意外。
许烬川走到她面前，距离一步之遥停下。他的呼吸已经平复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没什么情绪的样子，只是额角有细微的汗意，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
“没事吧？”他问，声音还是平平的。
江虞这才猛地回过神，连忙摇头，声音带着未褪尽的颤抖，还有浓浓的感激：“没、没事……谢谢你……真的，非常感谢你，许烬川同学。”
她叫出了他的名字。眼眶有些发热，不只是因为后怕，也因为这份在她孤立无援时、从天而降的帮助。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，想到他刚才利落的身手，还有此刻这副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般的淡然，心里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交织在一起。
许烬川点了点头，算是接受了她的道谢。他的目光在她还有些发颤的手指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看向她身后：“这条路不太安全，以后尽量别一个人走。”
“嗯……我知道了。”江虞低低应道，努力平复着心跳。
许烬川没再说什么，似乎觉得该做的已经做完。他重新背好书包，调整了一下耳机线——虽然耳机一直没戴回去——看了她一眼，似乎在确认她确实可以自己离开，然后便转身，朝着原本的方向，继续往图书馆走去。步履依旧平稳，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，不过是路上遇到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“许烬川！”江虞忽然开口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，侧过身。
江虞看着他的背影，吸了口气，认真地说：“真的很谢谢你。还有……你自己也小心。”
许烬川回头，看了她一眼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给他挺拔的身影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，他的脸隐在逆光里，看不清表情，只微微颔首。
然后，他转回头，迈开了步子。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园另一侧的林荫道拐角。
江虞站在原地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动。手里紧紧攥着的书包带子，终于缓缓松开。掌心一片汗湿，冰凉。但心底某个地方，却因为刚才那个挺身而出的身影，和那句平淡的“没事吧”，而注入了一股实实在在的、带着温度的暖流。
风拂过，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，打着旋儿，掠过她脚边。她抬起头，看向湛蓝高远的天空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阳光味道的空气。
惊吓过后，是缓缓沉淀下来的、更加清晰的感激，和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、对这个总是独来独往、冷淡疏离的学霸，全然改观的心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