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长假的第二天，阳光比昨日更加肆无忌惮，空气里跳动着懒洋洋的因子，仿佛连时间都流淌得慢了些。
安璐茜摊在江虞家并不宽敞的沙发上，像一株失去了支撑的藤蔓。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作业清单，她只看了一眼，就痛苦地哀嚎一声，把脸埋进抱枕里。
“苍天啊！大地啊！为什么要有国庆作业这种东西！七天！整整七天！它们就像七座大山，压在我脆弱的心灵上！”她从抱枕里发出闷闷的、夸张的控诉。
江虞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和物理卷子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家里很安静，老陈爷爷的照片摆在客厅的五斗柜上，笑容慈祥。这安静此刻却有些噬人，让她难以集中精神。安璐茜的到来，好歹驱散了一些那无所不在的、沉甸甸的寂寥。
“所以你的计划是？”江虞放下笔，转过身，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看着好友。
安璐茜猛地从抱枕里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脸上哪还有半分痛苦，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：“计划就是——先把大山踢开！最后一天再搬！整整六天半的自由时光，怎么能浪费在写作业上？那是对假期的亵渎！”
她蹦起来，扑到江虞身边，抓住她的胳膊摇晃：“小虞！虞虞宝贝！别对着这些该死的题目发呆了！你看今天天气多好！我们出去玩儿吧！去游乐场怎么样？听说新开了那个‘星空主题乐园’，夜场灯光秀超梦幻的！我们去坐过山车，吃棉花糖，把烦恼都甩到天上去！”
江虞被晃得头晕，心里那点因为爷爷去世而郁结的悲伤，在好友这没心没肺的活力冲击下，似乎也被撬开了一丝缝隙。她想起昨天在猫咖，许烬川那句生硬的“节哀”，和那杯暖手的热拿铁。悲伤还在，但生活好像确实得继续。爷爷也一定不希望她一直这样消沉下去。
“可是作业……”她还有些犹豫。
“作业作业！就知道作业！”安璐茜叉腰，“你看你，脸色还是不好，眼圈都是黑的。再不出去透透气，你就要发霉了！听我的，玩一天，就一天！回来再学效率更高！劳逸结合懂不懂？”
最终，江虞拗不过安璐茜的软磨硬泡和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，点了点头：“那……就一天。”
“耶！万岁！”安璐茜欢呼起来，立刻开始翻手机查路线、看门票，“我们就玩下午加夜场！现在出发，时间刚好！”
与此同时，城市另一端。
许烬川结束了上午在猫咖的四个小时兼职。脱下深咖色的围裙，换上自己的衣服，跟值班经理打了招呼，便背着那个看起来总是很沉的书包，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。
他没有直接回租住的小公寓，而是先去了一趟银行，将刚拿到手的兼职报酬存了进去。看着ATM机上增长了一点的数字，心里那根关于未来费用的弦，稍稍松了一丝。然后，他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三明治和一瓶矿泉水，这就是他的午餐。
回到那个安静得只有空调运行声的小屋，他没有丝毫耽搁。放下书包，洗了把脸，便径直坐在了书桌前。
七天长假，对很多人来说是放松和娱乐，对他而言，却是比平时更加宝贵、可以 uninterrupted（不受打扰）学习的整块时间。他没有“摆烂”的选项，也没有“最后一天再赶”的余地。每一分钟，都必须规划到极致。
首先，是学校的国庆作业。各科试卷、练习册、作文……他按照科目和难度快速分类，然后拿出草稿纸和笔，进入了高效解题状态。数学的几何证明，物理的电磁综合，化学的有机推断，英语的完形阅读……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，笔尖划过纸张的速度稳定而迅速，几乎看不到停顿和犹豫。偶尔遇到需要稍加思考的难题，他会微微蹙眉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，但很快便能找到突破口，继续流畅地写下去。
窗外的光线慢慢偏移，从明亮到柔和。房间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，和钟表指针规律走动的滴答声。三明治和矿泉水早已解决，空包装袋被整齐地扔进垃圾桶。
下午三点左右，所有学校作业，全部完成。工整的答案填满了卷面和练习册的空白处。
他没有休息。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另外购买的一套理综模拟卷，定时，开始作答。这套卷子难度明显高于学校作业，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有专注。选择题快速勾选，大题推导严密，计算精准。
一个半小时后，卷子做完。他对答案，批改，用红笔在错题旁写下简洁的纠正和知识点索引。错了两道选择题，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步骤不够优化。他盯着错题看了几分钟，找出对应的知识点重新在脑中过了一遍，然后在错题本上记录下来。
接下来，是英语。他打开词汇书，不是从A开始背，而是直接翻到自己标记的、不太熟悉的词群，快速浏览，记忆，闭上眼睛默诵，再对照。如此反复。接着是两篇雅思难度的阅读理解，限时完成，分析长难句，积累生词。
做完这些，窗外已是暮色四合。华灯初上，城市的夜晚开始苏醒。
许烬川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。他没有开灯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、城市霓虹的微光，走到厨房，烧了一壶开水，泡了一碗最便宜的袋装泡面。等待面泡好的几分钟里，他靠在厨房门框上，望着窗外楼下街巷里热闹的夜市摊点，人来人往，食物的香气似乎都能隐隐飘上来。他的眼神很静，没什么波澜，仿佛那鲜活的人间烟火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。
吃完简单的晚餐，清洗好碗筷。他再次坐回书桌前，这次打开了台灯。
柔和的光圈笼罩着桌面。他摊开一本物理竞赛的专题突破教材，里面是更高阶的内容，有些已经涉及大学物理的前沿。他看得很快，但重点处会停下来，在专门的笔记本上推导公式，画出示意图，写下自己的理解和疑问。时不时，他会从旁边一摞草稿纸里抽出一张，进行复杂的演算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写字声。他的背挺得笔直，侧脸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有些冷峻，只有那双盯着书本的眼睛，亮得惊人，里面是全然的投入和一种近乎苛刻的冷静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夜色渐深，窗外大部分的灯火也逐渐熄灭，只剩下零星几点和孤独的路灯。
他完成了竞赛教材的一个章节，整理了笔记。然后，是今天的最后一项：制定明天和后几天的详细学习计划。几点到几点，做什么科目，完成什么任务，复习哪些内容，甚至包括吃饭、休息和去图书馆查资料的时间段，都被清晰地罗列在一张格子纸上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终于关上台灯。
房间陷入黑暗，只有电子钟散发着微弱的荧光，显示着时间：23:47。
一天，整整一天，除了必要的进食、洗漱和短暂的休整，他几乎将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学习当中。完成了学校作业，刷了额外试卷，背了单词，读了英文，钻研了竞赛内容，并规划好了后续。
没有娱乐，没有社交，没有放松。像一台精密设定好的学习机器，高速、准确、不知疲倦地运转了一整天。
他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，闭上眼睛。身体是疲惫的，但精神却因为高度的专注和完成计划的充实感，而处于一种奇异的、冷静的清醒状态。
脑海里没有游乐场的灯光和棉花糖的甜腻，也没有过山车的尖叫和夜风中的欢笑。只有纷至沓来的公式、单词、定理和尚未完全解决的难题轮廓。
这才是他的假期。这才是他通往那个明确目的地的、每一步都必须坚实踩下的道路。
窗外，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游乐场夜场散场时的喧闹余音，模糊而遥远，很快便消散在深秋渐凉的夜风里，传不到这间寂静小屋的床头。
隔壁楼不知哪家，晚归的人用钥匙开门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，在深夜里格外清晰。许烬川翻了个身，面对着墙壁，呼吸逐渐平稳悠长。
明天，图书馆开门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半。他需要在八点前起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