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长假的第一天，城市褪去了平日的行色匆匆，多了几分慵懒的闲适。阳光很好，透过“喵语时光”猫咖洁净的落地玻璃窗，洒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晕。空气里漂浮着咖啡的醇香、甜点的奶香，以及……一种毛茸茸的、属于许多猫咪的特有气息。
许烬川穿着咖啡店统一的深咖色围裙，站在柜台后，动作算不上特别娴熟，但足够利落地操作着咖啡机。蒸汽喷出的嘶嘶声，牛奶打发时绵密的泡沫声，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沉静，形成一种奇特的和谐。他需要这份假期兼职。奶奶留下的积蓄支撑他读完高中已属不易，大学的费用，他必须尽早打算。
猫咖里客人不算太多，三三两两，大多窝在柔软的沙发卡座里，有的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，有的捧着书，更多的是在逗弄身边或膝上慵懒蜷缩的猫咪。猫咪们品种各异，布偶、英短、美短、橘猫……有的高傲地巡视领地，有的摊成猫饼享受抚摸，还有的追着激光红点满场疯跑，惹来低低的笑声。
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。
许烬川正低头擦拭台面，闻声抬起眼。
走进来的是个女生。浅灰色的连帽卫衣，牛仔裤，帆布鞋，打扮简单清爽。她先是被满屋子的猫咪吸引了注意力，眼睛微微睁大，脸上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惊喜和柔软的笑意。但仔细看，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，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，像是没休息好，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轻轻的倦意和低落。
是江虞。
许烬川擦台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记得她。运动会举牌，教务处核对名单，以及……上次在走廊里，那副苍白泪湿、摇摇欲坠的模样。
她也看到了他。目光扫过柜台后的身影时，明显的怔愣了一瞬。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，尤其是……看到他穿着围裙，一副正在打工的样子。
短暂的惊讶过后，江虞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，像是某种脆弱的伪装被无意中撞破。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，对他礼貌而疏离地微微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没有像其他认识的同学那样可能会惊讶地喊一声“许烬川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，她只是安静地移开视线，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的、不熟悉的店员。
许烬川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淡。他垂下眼，继续擦拭已经光洁如新的台面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。
江虞找了个靠窗的、有只胖胖的橘猫正打盹的单人沙发座坐下。她没有立刻点单，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稀疏的车流，又慢慢转回来，落在旁边那只酣睡的橘猫身上。她伸出手，指尖小心翼翼地、极轻地碰了碰橘猫暖融融、随着呼吸起伏的脊背。猫咪只是耳朵动了动，没有醒来。
她的眼神有些空茫，带着未散尽的悲伤底色，但在触及猫咪柔软的皮毛时，似乎稍微柔和了一点。那是一种试图从外界汲取一点点温暖和慰藉的姿态。
“欢迎光临，请问需要点什么？”一个女店员走过去，递上菜单。
江虞这才回过神，接过菜单，看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一杯热拿铁，谢谢。”
“好的，请稍等。”
女店员将点单送到柜台。许烬川接过单子，看了一眼。热拿铁。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操作起来。取豆，磨粉，压实，萃取。深褐色的Espresso缓缓流入温好的杯中，接着是打发得恰到好处、细腻光滑的奶泡，被熟练地注入，最后，他用拉花针极其简单地勾了一下，一个不太复杂但还算规整的叶片形状浮现在奶泡表面。
他做的很专注，心无旁骛，就像对待一道物理大题。只是偶尔，眼角的余光会瞥向那个靠窗的位置。
江虞已经收回了逗弄猫咪的手，重新安静地坐着，望着窗外，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清晰又有些单薄。她没有玩手机，也没有看书，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，像一株被骤雨打蔫了、正在努力恢复生气的小植物。
咖啡做好。许烬川将白色的瓷杯放在托盘上，犹豫了不到半秒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交给其他店员送去，而是自己端着托盘，走出了柜台。
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走到江虞的桌旁，将咖啡轻轻放下。“您的热拿铁。”声音平稳，没有多余的情绪。
江虞似乎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惊扰，猛地转回头，看到是他，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垂下眼帘，低声道：“谢谢。”
许烬川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。比上次在走廊见到时，似乎恢复了一些，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难过，依然清晰可辨。他想起了周梓航后来打听来的只言片语，好像是家里有老人去世了。
“节哀。”两个字，突兀地，从他嘴里说了出来。声音依旧不高，也没什么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
江虞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。她倏然抬头，看向他，眼睛里有惊讶，有水光迅速聚拢，又被她用力逼退。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，更没料到他竟然知道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，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更低了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哽咽：“……嗯。”
许烬川没再说什么，转身离开了。走回柜台后的路上，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，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，带着复杂的、他无意深究的情绪。
重新站回柜台后，他拿起下一张点单，开始准备下一杯饮品。咖啡机的轰鸣，牛奶的香气，客人的低语，猫咪的呼噜声……周遭的一切重新变得具体而清晰。
但他脑海里，却莫名地再次闪过刚才那一幕——她指尖轻触橘猫时，那小心翼翼寻求慰藉的样子；她听到“节哀”时，骤然泛红的眼圈和强忍泪意的模样。
还有，那种挥之不去的、淡淡的熟悉感。
这一次，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点。不是因为她的悲伤，而是……那种安静坐在角落，与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感觉。以及，她身上某种……他说不上来的、似曾相识的气质。
究竟在哪里见过？
这个念头再次浮起，但依旧没有答案。他甩了甩头，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的咖啡杯上。
窗边，江虞捧起那杯热拿铁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，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。她看着杯中那片简单的拉花叶片，又抬头，看了一眼柜台后那个沉默忙碌的身影。
许烬川。他竟然在这里打工。还……对她说“节哀”。
心底某个角落，被这意外的、来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一句简单安慰，轻轻触动了一下。虽然悲伤依旧沉甸甸地压着，但似乎……在这满是阳光、咖啡香和柔软猫咪的安静角落里，那沉重的冰块，悄悄融化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边缘。
她低下头，小口啜饮着咖啡。浓郁的奶香和微苦的咖啡因，带来些许暖意和安定。
窗外，秋日晴好。窗内，猫咪打了个哈欠，换了个姿势继续酣睡。柜台后，少年垂眸，专注于下一杯饮品的制作。而坐在阳光里的女孩，捧着咖啡，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，第一次，在这个总是独来独往、冷淡疏离的学霸身上，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