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浓了，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泛黄、卷曲，风一过，便打着旋儿簌簌落下，铺满了通往老宿舍区的林荫道。空气里带着干爽的凉意，阳光却还是好的，只是照在身上，没了夏日的灼热，只剩下一种浅淡的、近乎透明的暖。
江虞是午休时接到电话的。
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动，嗡嗡的声音在一片安静的午休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。她拿出来，看到屏幕上跳动着“村委王阿姨”的名字，心里莫名咯噔一下。王阿姨是村里为数不多还时常关心她的人，很少这个时间打电话来。
她悄悄从后门溜出教室，走廊空旷，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。按下接听键，王阿姨的声音从那头传来，带着一种刻意放轻、却又掩饰不住沉重的语调。
“……小虞啊，你……你要有个心理准备。老陈爷爷他……今天早上，走了。很安详，没受什么罪……”
后面的话，江虞听得断断续续。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像有无数只夏蝉在同时嘶鸣。王阿姨似乎在交代后事料理的情况，说爷爷前阵子身体就不太好，但不让告诉她，怕影响她学习……说遗物都收拾好了，等她回去看看……
手机什么时候从耳边滑落的，她不知道。直到冰凉的机身“啪”一声掉在走廊光滑的地砖上，那轻微的脆响才让她猛地回过神来。
弯腰去捡，手指却抖得厉害，捡了两次才抓稳。掌心一片汗湿的冰凉。
走了。
安详。
没受什么罪。
这些词句机械地在脑海里转动，却拼凑不出具体的含义。或者说，她拒绝去理解那个具体的含义。
老陈爷爷。那个在她五岁那年，牵着她的手，把她从孤儿院接回那个偏僻却宁静的小村庄的老人。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，总是沉默地蹲在门槛边抽着旱烟，皱纹深刻得像老树的年轮。但他会把最大的红薯留给她，会在她晚上怕黑时，点着一盏小油灯，坐在她房间外编竹筐，直到她睡着。他记得她爱吃村口李奶奶做的米糕，偶尔会背着手踱步过去，买一块用油纸包好，揣在怀里带回来，还是温热的。他供她读书，从小学到高中，没说过一句“要争气”，只是每次开学前，会把学费和生活费仔细地数好，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包起来，递给她，说：“拿着，好好念。”
他是她在世上唯一的、实实在在的亲人。
现在，这个人，没了。
江虞靠着冰冷的墙壁，慢慢滑坐到地上。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，卷起几片从窗外飘进的枯叶，擦着她的脚边滚过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，在地上投下明亮的方格，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，只觉得冷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，她也不知道。没有声音，只是大颗大颗地往下掉，砸在校服裤子上，洇开深色的圆点。视线迅速模糊，整个世界都变成晃动的、扭曲的水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只有几分钟，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，划破了走廊的寂静。江虞浑身一颤，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，撑着墙壁站起来。腿有些软，她扶着墙，慢慢走回教室后门。
从后门进去时，安璐茜正好回头，一眼就看到了她通红的眼眶和苍白得吓人的脸。“小虞？”安璐茜吓了一跳，压低声音急急地问，“你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江虞摇了摇头，说不出话，只是走回自己的座位，拉开椅子坐下。她低着头，紧紧咬着下唇，努力想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，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。
安璐茜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，课也听不进去了，担忧的目光不时飘过来。台上的老师正在讲解一篇古文，之乎者也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，江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那些方块字在她眼前跳跃、旋转，最后都化成了老陈爷爷沉默抽烟的侧影，化成了他递过来用手帕包着的学费时粗糙的手掌，化成了米糕温热甜软的触感……
她猛地捂住嘴，压抑住喉头冲上来的哽咽，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，无声地滴落在摊开的语文书上，将墨迹氲开一小团。
接下来的两节课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。像一具空壳，坐在那里，灵魂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，飘回了那个有着青石板路和袅袅炊烟的小村庄，飘回了老屋门前，爷爷常坐的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墩旁。
放学铃声响起，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嘈杂声将她拉回现实。安璐茜第一时间冲过来，握住她冰凉的手：“小虞，到底怎么了？你别吓我。”
江虞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我爷爷……走了。”
安璐茜愣住了，随即脸上露出心疼和难过的神色，她用力抱了抱江虞：“对不起……我不知道……你……你还好吗？要不要我陪你？回家吗？”
江虞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。她需要回去，回她和爷爷的那个家，哪怕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。她需要请假。
“我陪你去办公室请假。”安璐茜不由分说，帮她收拾好书包，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。
走廊里满是放学后涌出的人流，喧闹，充满活力。这鲜活的世界，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，模糊而遥远。江虞被安璐茜半扶半抱着，机械地移动着脚步。
在转角处，她们差点和另一群人迎面撞上。是许烬川和周梓航，还有几个（7）班的男生，似乎是刚打完球回来，额发微湿，说笑着。
周梓航眼尖，先看到了她们，尤其是江虞明显哭过、失魂落魄的样子，笑容敛了敛。安璐茜冲他摇了摇头，示意不要多问。
许烬川的脚步也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在江虞身上。她脸色苍白得像纸，眼圈和鼻尖却红得厉害，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，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没有知觉。她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、无声的悲伤笼罩着，那悲伤如此沉重，几乎让她单薄的身形有些摇摇欲坠。
和之前见过的、带着温和笑意或者认真神情的她，截然不同。
又是那种感觉。不是此刻的悲伤，而是……她身上流露出的那种孤零零的、仿佛与周围隔着一层的脆弱感，触动了他记忆里某个极其幽暗的角落。那里似乎也存在着类似的、被遗弃在人群之外的冰冷和茫然。
但这感觉依旧模糊，且迅速被眼前更直观的景象覆盖——她显然遭遇了极大的打击。
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平时略长的一秒。但也仅此而已。他侧身，让开了路。
安璐茜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，扶着江虞匆匆走过。
许烬川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两个女生相携着远去的背影，消失在楼梯拐角。走廊里的喧闹重新涌入耳中。
“那是（4）班的江虞吧？怎么了这是？哭成这样？”旁边有男生好奇地问。
“不知道，看样子家里出事了？”另一个猜测。
周梓航叹了口气：“估计是。唉，看着怪难受的。”
许烬川没有参与讨论。他收回视线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无意中的扫视。他抬手，用搭在颈后的毛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，淡声道：“走了。”
他率先迈开步子，朝着与江虞她们相反的方向走去。步履平稳，背影挺拔如常。
只是，在走下楼梯时，他眼角的余光似乎又瞥了一眼她们消失的拐角。那抹被浓重悲伤包裹的、摇摇欲坠的纤细身影，和那张苍白泪湿的脸，在他脑海深处，与某种更久远、更昏暗的记忆底色，产生了极其微弱、难以捕捉的共振。
但也仅仅是共振了一下，便沉寂下去，淹没在黄昏渐暗的天光里，和他必须前行的、笔直的道路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