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第四天,清晨六点。
许烬川是被胃部传来的一阵尖锐绞痛唤醒的。他蜷缩在狭窄的单人床上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手掌死死压在胃脘的位置,却丝毫缓解不了那种像被钝器反复碾磨的痛楚。
不是第一次了。这半年来,这种疼痛断断续续,像潜伏在暗处的野兽,时不时亮出獠牙。他习惯用忍耐对抗,等它自己平息。但今天不一样。疼痛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半小时内消退,反而愈演愈烈,绞得他几乎直不起腰。
床头的电子钟跳到六点二十三分。他艰难地撑起身,摸黑穿好衣服。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眼眶下方是长年累月无法消褪的青灰。他用冷水洗了把脸,擦干,动作缓慢却仍然带着某种固执的从容。
校医院节假日不开。他查过附近的公立医院,有一家三甲,从公寓过去转一趟公交,四十分钟。
挂号、候诊、看医生、做检查。他一个人完成这些,表情平静,话很少。胃镜室的护士见他孤零零地坐在等候区,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少年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外套,脊背挺直,手里捏着检查单,像在等一堂无关紧要的选修课。
胃镜的结果出来得很快。
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,戴着金丝边眼镜,低头看了许久的报告单,又抬头打量他。少年的面容年轻得过分,穿着朴素,眼神却像一口很深的井,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“家属来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许烬川答,“您直接说就可以。”
医生沉默了几秒。报告上的字句她见过成千上万遍,但此刻对着这个孤身一人的少年,斟酌措辞却变得有些艰难。
“胃溃疡,比较严重。”她放慢语速,“另外……胃镜下看到一个隆起,形态不太规则,需要做进一步病理检查才能明确性质。”
她说得很委婉。许烬川听懂了。他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听一道需要拆解的难题,逐条消化那些术语和数字。良久,他开口,声音平稳:
“住院的话,大概需要多少钱?”
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:“先住一周观察,加上后续检查和药物治疗,医保报销前,预估在一万五到两万左右。你有医保吗?”
“有。学生医保。”
“那报销完自己承担的部分,大概六七千。具体看用药和治疗方案。”
六七千。
许烬川点了点头。他道了谢,起身,走出诊室。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刺鼻,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被家属搀扶着缓缓走过,推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他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。
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要落雨。
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背脊挺直,双手平放在膝上,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消防栓上。表情依旧很淡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脏正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频率往下坠。
六七千。
不是天文数字。甚至对许多人来说,不过是一次短途旅行、几件衣服、一顿稍显奢侈的饭局。
但他没有。
国庆前刚发的兼职工资,扣除这个月的房租和水电,还剩一千二。存折上的余额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:三千六百四十七块。那是奶奶去世后,村里人凑的白事份子钱,他分文未动,存在那张旧折子里,用爷爷留下的蓝布手帕包着,压在抽屉最底层。
加起来,不到五千。
缺口不大,不过两三千块。对眼下的他来说,却是跨不过去的一道坎。
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能想到的办法。
国庆期间猫咖排班已满,临时加不了。长假临时工大多需要提前招,现在找来不及。他认识的人里,周梓航家境不错,但他开不了口。不是自尊心的问题——他可以吃最便宜的饭,穿洗到发白的衣服,从不觉得难堪——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成为需要被接济、被同情的那个人。
奶奶教他的最后一件事,是站着活。
可是,不借钱的话,去哪里凑这笔钱?
他维持着那个挺直的坐姿,长久地沉默着。窗外终于落雨了,细细密密,打在玻璃上,又无声滑落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从他面前经过,投来短暂的好奇目光,但没有人停下来询问。
他就那样坐着,像一尊安静的雕塑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站起身,走向缴费窗口。
“我暂时不住院。”他对工作人员说,语气平和,“先开一些缓解症状的药,我过几天再来。”
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低头开单子。他接过处方笺,去药房取药。
走出医院大门时,雨已经停了,地面湿漉漉的,倒映着铅灰色的天。他站在门廊下,把药盒塞进书包侧袋,动作仔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猫咖店长发来的排班表,问他明天能不能多顶一个班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打字回复:可以。
锁屏。塞进口袋。
他走下台阶,背着那个分量未减的书包,沿着湿滑的人行道,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依旧沉稳,背脊依旧笔挺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像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撑着他向前走的那根弦,此刻绷得有多紧。
他没有哭。他早就不记得怎么哭了。只是走着走着,发现眼前的世界开始有点模糊。
他抬起手背,用力抹了一下眼睛。
然后继续走。
公交站台到了。他要等的车远远地亮着灯,正穿过雨后萧索的长街,朝他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