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倒计时，最后两天。
安璐茜的电话在早上八点准时轰炸过来，江虞刚拿起笔，手机就开始震个没完。
“小虞小虞！出来玩！最后两天了！再不出来就要开学了！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亢奋得像打了鸡血，“我听说万达新开了一家密室逃脱，超级刺激，咱们去试试吧！还有那家网红奶茶店，你不是一直想去吗？快快快，收拾收拾，我二十分钟后到你楼下！”
江虞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，眼睛盯着摊在桌上的数学卷子，手里转着笔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茜茜，我不去了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安璐茜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为什么？！最后两天了！开学就要坐牢了！你居然拒绝我？！”
江虞把手机拿远了一点，等那阵尖叫过去，才重新贴回耳边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疲惫：“作业太多了。你自己看看你那摞卷子，你写了几张？”
电话那头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。
“呃……”安璐茜的声音明显心虚起来，“这个嘛……这不是还有两天嘛……”
“两天？”江虞忍不住笑了，却是那种哭笑不得的笑，“你数数有多少张卷子？语文五张，数学四张，英语三套，理综三套，还有两篇作文，外加政治历史那些背诵。你就算两天不吃不喝不睡，能写完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而且，”江虞的目光落在那道卡了她二十分钟的数学大题上，轻轻叹了口气，“我之前……耽误了几天，进度落了好多。再不抓紧，开学真的会死。”
安璐茜沉默了。她知道江虞说的“耽误了几天”是什么意思。老陈爷爷的事，那种状态下的江虞，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，哪有心思写作业。
“那……那我去陪你写？”安璐茜试探着问，“带着作业去你家，咱俩一起写，互相监督！写累了还能说说话，总比你一个人闷着强吧？”
江虞看着桌上那片惨烈的战场，又看了看窗外难得的好天气，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动了一点点。她知道安璐茜是在担心自己，怕她一个人待着又想那些难过的事。
“行吧。”她说，“不过你先把作业带上，别想耍赖。”
“遵命！我马上到！带上作业！绝对带上！保证不耍赖！”
二十分钟后，安璐茜果然出现在门口，怀里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卷子和练习册，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。她一进门就瘫倒在沙发上，发出一声哀嚎：
“我的天！原来我有这么多作业！刚才在路上一数，差点当场去世！”
江虞给她倒了杯水，递过去，嘴角弯了弯：“现在知道急了？”
“我哪知道会这么多啊！”安璐茜灌了一大口水，翻开最上面的语文卷子，看着空白的页面，眼神空洞，“感觉每个老师都觉得只有自己那一科布置了作业……这合理吗？这合理吗？”
“挺合理的。”江虞坐回书桌前，拿起笔，“毕竟高三了。”
“高三就该死吗？”安璐茜哀怨地看她一眼，也拖着卷子挪到书桌另一边，占据了一半领地。
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，各自埋头写了起来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偶尔翻动卷子的哗啦声，还有窗外的鸟鸣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在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半个小时后。
“啊——”安璐茜发出一声崩溃的哀嚎，整个人趴在桌上，“第一张卷子的选择题还没写完！我要死了！”
江虞头也不抬，笔尖继续移动：“那你快点死，死完起来继续写。”
“江小虞！你变了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！你以前会安慰我的！”
“我现在也在安慰你。”江虞写完一道填空题，终于抬起头，认真地看着她，“我安慰你的是——你再不写，开学真的会被老师点名批评。到时候全班看着你，你尴尬不尴尬？”
安璐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，浑身一抖，立刻坐直了，重新抓起笔：“我写！我写还不行吗！”
又过了半小时。
“小虞，这道题你会吗？”安璐茜把卷子推过来，指着最后一道物理大题，“我看不懂。”
江虞接过来看了看，是一道力学综合题，涉及多个过程的分析。她自己也还没做到这里，但仔细读了两遍题，大概理清了思路。
“我试试。”她拿过草稿纸，开始画受力分析图，一边画一边给安璐茜讲解，“你看，这里先要分清楚两个阶段，第一阶段是匀加速……”
安璐茜凑过来，认真听着，偶尔点头，偶尔问一句“为什么”。江虞讲得很耐心，一步步推导，直到最后得出答案。
“懂了吗？”
“懂了！”安璐茜眼睛亮了，“你讲得比我们物理老师还清楚！以后我就跟你混了！”
江虞笑了笑，把卷子推回去：“那你接着写，我还没写完数学呢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柔和，再到渐渐暗淡。书桌上的卷子从这一张换成那一张，空白的部分一点点被填满。
安璐茜的手机震了几下，是群里有人约出去玩的消息。她看了一眼，长叹一声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，眼不见为净。
“我放弃了。”她说，“今天就在你这儿耗着了。这群没良心的，玩就玩吧，等开学交不上作业，看谁哭。”
江虞笑出声，心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，似乎又被推开了一点点。她知道安璐茜是故意留下来陪她的，说什么写作业，其实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谢什么？”安璐茜头也不抬，笔尖继续在卷子上移动，“谢我陪你坐牢？别客气，我这叫将功补过，毕竟前几天是我把你拉出去玩的，导致你进度落后。今天必须给你补回来！”
江虞没再说什么，低下头，继续写那道卡了她很久的数学题。
这一次，思路似乎顺畅了一些。
夜幕降临时，两人终于把当天的任务完成了大半。安璐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，骨头咔咔作响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团烂泥。
“我感觉身体被掏空。”她喃喃道，“明天还要继续……还有那么多……我想死……”
“别死。”江虞收拾着桌上的卷子，把它们按科目分类摞好，“明天继续，写完就好了。”
“你真是……”安璐茜歪着头看她，“江小虞，你说你怎么就能这么稳呢？发生那么多事，还能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写作业。换我早崩溃了。”
江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窗外已经完全黑了，城市的灯火亮起来，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。她看着那一片朦胧的亮色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爷爷希望我好好念书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我只有这个了。”
安璐茜愣住了，笑容慢慢收敛，眼眶有点发酸。
她想起江虞平时总是笑眯眯的，给人讲题的时候温和耐心，帮别人忙的时候从不推辞。她几乎忘了，这个看起来温暖开朗的女孩，在这个城市里，已经没有亲人了。
“小虞……”安璐茜坐直了，想说什么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江虞却已经转过身来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，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曾说过一样：“饿了吧？我叫外卖，想吃什么？”
安璐茜看着她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自怜，也没有刻意的坚强，只是很平静，像一片深秋的湖水。
“……麻辣烫。”她说，“我要加两份肥牛。”
“好。”
外卖送到的时候，两人挤在小小的茶几前，对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，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聊班里的八卦，聊哪个老师又拖堂了，聊开学后会不会有月考。热气蒸腾上来，模糊了彼此的视线，也模糊了窗外那片冰冷的夜色。
吃完收拾干净，安璐茜看了看时间，已经快九点了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站起来，把没写完的卷子塞回书包，“明天我继续来陪你写！你可不能拒绝！”
江虞送她到门口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知道啦！”安璐茜穿好鞋，回头看她，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，“小虞，你……有事就给我打电话，任何时候都行。”
江虞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怔了一下，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：“好。”
安璐茜松开她，笑了笑，转身跑下楼去，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着，渐渐远了。
江虞关上门，站在玄关里，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，周围重新陷入寂静。
她转身走回书桌前，看着那一摞还没有完成的卷子，轻轻吸了口气，重新坐下。
笔再次握在手里，落在纸上。
沙沙沙。
窗外，城市的夜晚还很年轻，灯火通明，人声隐约。而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，只剩下一盏台灯，一个伏案的背影，和一张又一张被填满的卷子。
明天，又是这样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