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透了。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把一小圈光投在摊开的卷子上。江虞写完最后一道题,放下笔,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。她揉了揉眼睛,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凌晨一点半。
又是这个点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,然后撑着桌子站起来,准备收拾一下就去睡。桌上的东西摊了一桌子——卷子、课本、草稿纸、笔、水杯、手机充电线。她把卷子按科目摞好,课本摞在上面,笔插回笔筒,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。
收拾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了。
书桌的右上角,靠墙的位置,空了一块。那里应该放着什么东西的。她盯着那一小片空荡荡的桌面,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困得太久了,反应都变慢了。
兔子。
她的兔子玩偶——那只灰白色的、洗得发硬的、打着补丁的兔子——每天晚上都放在那个位置,靠着墙,坐在台灯旁边。她写了多久的作业,它就陪了她多久。
现在那里是空的。
江虞把桌上剩下的东西都挪开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没有。她又弯腰看桌底下,没有。把椅子拉开,趴在地上看床底下,没有。她站起来,把被子掀开,枕头底下,床缝里,都没有。她打开衣柜,翻了一遍,又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,一本一本地翻,一个夹层一个夹层地找。
没有。哪里都没有。
她站在房间中央,环顾四周。房间不大,一眼就能看遍——书桌、床、衣柜、一个小书架。能找的地方她都找了。没有兔子的影子。
她蹲下来,又看了一遍床底下。这次看得更仔细,连角落里的灰尘都看到了,但还是没有。
兔子不见了。
江虞坐在地上,靠着床沿。她想起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——下午出门前,它还在桌上,靠着台灯坐着。她记得自己还看了它一眼,想着今晚一定要写完那套数学卷子。然后她就去上课了,上到晚自习结束,回来继续写作业。中间有人进过她的房间吗?没有。她一个人住,只有她有钥匙。
那它去哪儿了?
她站起来,又找了一遍。这次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,翻了一遍,再放回去。把抽屉拉开,翻了个底朝天。把床单扯下来,抖了抖,又把枕头拆开看了看。没有。
她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满地狼藉——被子在地上,枕头在地上,书散了一地,抽屉敞着口。房间像被洗劫过一样,但那只兔子不在任何地方。
她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那是她妈妈留给她的。她从来没见过妈妈,只有这只兔子。小时候她抱着它睡觉,抱着它哭,抱着它跟它说那些不能跟别人说的话。长大了她把它放在桌上,每天看着它,就像妈妈还在一样。老陈爷爷走之后,她只剩下这个了。
她蹲下来,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,抖了抖,又看了一遍。没有。她把被子叠好,放回床上,把枕头放回去,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,放回书架上,把抽屉合上。动作很慢,每捡一样东西,都再看一遍。
她不想哭的。一只旧兔子而已,打了那么多补丁,脏兮兮的,早就该扔了。可是那是妈妈给的。那是她唯一的东西了。她坐在床边,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。
手机亮了。许烬川发来的消息。
【许烬川:睡了吗?】
她看着那两个字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这么没用,连一只兔子都看不好。她吸了吸鼻子,打字。
【江虞:还没。】
【许烬川:怎么了?】
她愣了一下。她只回了两个字,他怎么就看出来不对了?
【江虞:没什么。】
【许烬川:江虞。】
她看着自己的名字,忽然绷不住了。
【江虞:我的兔子不见了。】
【江虞:就是那个旧旧的,打着补丁的。】
【江虞: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……】
发完这条消息,她捂住了嘴。她不想哭的,可是眼泪止不住。那是妈妈留给她的,她答应了要好好保存的。
电话响了。不是消息,是通话。她接起来,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,带着一点喘,像是刚跑过步。
“别哭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怕一开口就哭出声。
“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下、下午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出门前还在桌上……”
“今天去过哪里?”
“学校……教室……食堂……就这些……”
“书包找了吗?”
“找了,没有……”
“抽屉呢?”
“都找了……哪里都没有……”
他的声音稳下来:“别急。你再想想,有没有带去学校过?”
她愣了一下。带去学校?她从来不带它出门的,那是她的宝贝,怕弄丢了,怕弄脏了,一直都放在家里的。可是今天——
“我、我今天好像……”她努力回想,脑子却乱成一团,“好像没有……”
“你今天太累了,先别找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帮你找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江虞。”他打断她,“你明天还要上课,先睡。”
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反驳的话。她知道他说得对,明天还要上课,还有那么多卷子要写,她不能因为一只兔子就不睡觉。可是那是她的兔子。
“听话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怕吓到她似的。
她咬着嘴唇,点了点头。点完才发现他看不到。
“……好。”
“嗯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电话挂了。她握着手机,坐在床边,看着满地还没收拾完的东西。兔子还是没找到。但她好像没那么慌了。她把手机放在枕边,关了灯。黑暗里她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兔子到底去哪儿了?她翻来覆去地想着,想到最后脑子成了一团浆糊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梦里她还在找,找遍了所有地方,哪里都找不到。她蹲在地上哭,哭着哭着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块,窗外还是黑的。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——凌晨三点。
她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那张旧照片。照片里她抱着兔子,笑得缺了门牙。那时候什么都不怕,因为爷爷在,兔子也在。现在爷爷不在了,兔子也不见了。
她闭上眼,把手机贴在胸口。兔子,你在哪儿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