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烬川到学校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教学楼里空荡荡的,走廊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。他走到(4)班教室门口,推开门。
教室里很安静,桌椅排得整整齐齐,窗帘还拉着,光线昏暗。他走到江虞的座位前,停下。她的桌洞他见过很多次——总是塞得满满当当,课本、练习册、卷子、笔记本,挤得几乎没有空隙。她每次找东西都要翻半天,有时候还会掉出几张卷子来。
他弯下腰,开始翻。
第一层是课本,语文、数学、英语,按科目排好,还算整齐。他把每一本都拿出来,抖了抖,又放回去。没有。第二层是练习册和卷子,摞得歪歪斜斜,有些卷子边角都卷起来了。他一本一本地翻,一张一张地看。翻到一半的时候,手指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,夹在两本练习册中间。他停住了,把那两本练习册抽出来。
兔子蜷在桌洞最深处,灰扑扑的,耳朵耷拉着,身上的补丁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。它被卷子压着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像是在等他。
许烬川把它拿出来,捧在掌心。很小,比他记忆中小很多。那天晚上在桥洞里,他记得它很大,大到可以挡住整个世界。现在它躺在他掌心里,旧旧的,脏脏的,缝了又缝补了又补,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小孩。
他坐在江虞的座位上,把兔子放在桌上,看着她每天都看到的桌面。桌上刻着些乱七八糟的字,公式、单词、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加油,你可以的”。是她的字迹。
他看了很久,把兔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,拉上拉链,站起来,把桌洞恢复原样,走出教室。
早自习的时候,江虞走进教室,眼睛还是肿的。昨晚她几乎没睡,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只兔子。今天出门前她又找了一遍,还是没找到。她坐在座位上,书包都没力气放,就那么趴着,眼眶又开始发酸。
“江虞。”有人叫她。
她抬起头。许烬川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她没看清,也没心思看。“出来一下。”他说。她站起来,走出去,脚步拖拖沓沓的,像灌了铅。走廊里已经有同学了,有人在背单词,有人在聊天,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许烬川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她掌心。
兔子。灰扑扑的,耳朵耷拉着,身上的补丁歪歪扭扭的——她小时候缝的,针脚那么丑。她盯着那只兔子,盯了好几秒,然后又抬头看他,又低头看兔子,又看他。
“在哪儿找到的?”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桌洞。”
“桌洞?”她愣住了,“我明明找过了……”
“夹在练习册中间,可能不小心塞进去的。”
她捧着兔子,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站在走廊里,当着来来往往的同学,她哭得像个小孩。她不想哭的,可是忍不住。找了一晚上,以为丢了,以为再也找不到了,以为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没了。现在它回来了。就在她手里,暖暖的,软软的,还是那副丑丑的样子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真的谢谢你。”
许烬川看着她,没说话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手里攥着那只破兔子,攥得那么紧,像是怕它再丢了。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桥洞里,她也是这样攥着它。攥得紧紧的,说“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”。那时候她七岁,说话奶声奶气的,但语气很认真,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。
“江虞。”他叫她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。但最后只是说:“别再弄丢了。”
她点点头,把兔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,拉好拉链,拍了拍。“不会了。”她说,笑了,眼睛还红着,鼻尖还红着,但笑得很好看,像雨后的太阳。
上课铃响了。她转身要进教室,又停下来回头看他。“许烬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?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兔子。”她说,“你又没见过它,怎么知道那是我的?”
他看着她,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见过。九年前就见过。在那个桥洞里,在黑暗里,在你手里。但他只是说: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昨晚说兔子不见了,旧旧的,打着补丁。教室里能出现的旧兔子,大概只有你的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“你真的很聪明。”她说,转身进了教室。
许烬川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坐过的位置上,暖洋洋的。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——刚才装过兔子的那个口袋。口袋里空空的,但好像还有一点她的温度。
他继续往前走,嘴角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