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阳光开始毒辣起来，教室里闷得像蒸笼。黑板上方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鲜红的“47天”，那颜色刺目得很，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。江虞趴在桌上，面前摊着一张只写了三分之一数学卷子，笔还握在手里，但眼睛已经闭上了。
安璐茜从后面戳她的背：“小虞，小虞，别睡了，还有五分钟上课。”
江虞嗯了一声，没动。她太累了。昨晚写到一点半，今早六点就起了，中午又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改错题，连趴在桌上眯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。
“小虞？”安璐茜又戳了一下。
江虞终于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全是血丝。“几点了？”
“还有两分钟上课。”
江虞叹了口气，揉了揉眼睛，重新拿起笔。那道函数题她看了三遍，一个字都读不进去，脑子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
安璐茜趴过来，下巴搁在她肩上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也好累啊……昨天写到两点，今早差点起不来。我妈叫了我八遍。”
“我写了三十张卷子。”江虞说。
“我也差不多。”安璐茜的声音里有种虚脱的平静，“我觉得我要死了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”
两个女孩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被榨干了所有力气之后的、空荡荡的疲惫。
上课铃响了。班主任走进来，手里抱着一沓卷子。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。“别叫了，”班主任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，“今天晚上晚自习改成三小时，语文数学英语各一张卷子，明天早上交。”
哀嚎声更大了。有人把笔摔在桌上，有人直接趴下了，有人发出一声长长的、绝望的叹息。江虞看着那沓卷子，忽然觉得很荒谬。她已经做了那么多，还有更多，永远做不完。像一只在转轮上奔跑的仓鼠，跑得再快也停不下来，永远到不了头。
晚自习三小时。她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好好睡过觉了，眼睛干涩得眨眼都疼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。
安璐茜在后面小声说：“我想回家。”
江虞没回答。她也想回家。但她更想睡觉。睡一整天，睡到自然醒，睡到闹钟响了可以按掉继续睡。她快不记得自然醒是什么感觉了。
走廊里有人经过，脚步很轻。许烬川出现在（4）班后门口，手里拿着两杯奶茶。他朝江虞招了招手。
江虞走过去。他把一杯递给她：“给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奶茶。提神的。”
江虞接过来，杯子是温的，不是冰的。她看了他一眼，他解释：“你胃不好，别喝冰的。”
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这几天她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可他一杯温奶茶，就让她想哭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另一杯给安璐茜。”他把另一杯递过来，“她最近也累。”
江虞接过奶茶，点点头。
他看了她一眼，忽然说：“别太拼。”
“没办法啊。”她笑了笑，那笑容还没到眼底就散了，“快高考了。”
他没说话，沉默了几秒。“周梓航明天回来。”
江虞愣了一下，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：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他妈妈刚给班主任打了电话，明天返校。”
江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这些天她一直惦记着周梓航的事，但实在太累了，累到连担心都成了一种奢侈。现在他终于要回来了，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“太好了。”她说，这次是真的笑了。
许烬川看着她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早点回去做题吧。”
“嗯。”她转身走回教室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许烬川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周梓航出现在校门口。
他瘦了一圈，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擦伤，但精神还不错。他妈妈特意给他换了新校服，书包也是新的——旧的那个据说已经扔了。他站在校门口，深吸一口气，熟悉的空气，熟悉的阳光，熟悉的教学楼。活着真好。
他迈步往里走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大家都在上课。他走到（7）班门口，敲了敲门。班主任看到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红了。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老师的声音有点抖，让他在门口站好，转身对全班说，“同学们，周梓航同学今天返校了，大家欢迎。”
掌声响起来。周梓航站在讲台上，看着下面那些熟悉的脸，笑了笑。他本来准备了好多话想说，但站在这儿，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。
他回到座位上，许烬川看了他一眼，什么也没问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，“回来了。”
中午，四个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饭。周梓航端着餐盘，大口大口地吃，像饿了很久似的。安璐茜坐在对面，看着他，眼眶红红的，但忍着没哭。
“你慢点吃，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，”周梓航含含糊糊地说，“那几天我天天吃冷馒头，硬得能砸死人。”
安璐茜又想哭又想笑，最后只是别过头去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笨蛋。”
吃完饭，周梓航回到教室。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，老师发卷子。他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卷子，又看了看黑板上的倒计时。
“47天？”他的声音有点发抖，“我失踪了几天？”
“五天。”同桌说。
“五天？！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那我落了多少张卷子？”
“数学大概七八张吧，语文五六张，英语四五张，理综十来张。”
周梓航的脸色慢慢变了。先是白，然后青，最后灰了。
“还有晚自习，”同桌补充道，“从这周开始改成三小时了。”
周梓航缓缓滑到桌下。“我要回去，让我回去，那边至少不用写卷子……”
同桌把他拽起来：“别闹了，快写吧，明天要交。”
周梓航趴在桌上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：“我不该回来的——！”全班都笑了。
许烬川坐在后面，看着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窗外，阳光正好。五月的风穿过走廊，带着初夏特有的燥热和活力。教室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闹，有人在哀嚎。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。累归累，但大家都在，都好好的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