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梓航蹲在铁皮棚子下面,阳光从铁皮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。矮个子把他拴在一根生锈的水管上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水管很细,接头的地方已经被锈蚀得差不多了。周梓航低头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面包车,然后看了一眼院墙。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很高,但他够得到。
他没有动。
他要等。等到他们放松警惕,等到他们以为他已经被吓破了胆,不会再跑了。刚才他表现得够乖了——吃馒头,喝水,不哭不闹,甚至还跟他们谈条件。他们应该觉得,这个小孩已经被吓住了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太阳升高了,晒得铁皮棚子像个蒸笼。他的后背全是汗,T恤湿透了黏在身上,但他不敢动。他听到院子外面有人在说话,是疤脸和矮个子,声音忽大忽小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车子发动了。
引擎声越来越远。他们走了。
周梓航等了五分钟。确认声音彻底消失后,他开始拧那根水管。
比他想象的容易。锈蚀的接头只是勉强挂着,他拧了两下就松了。他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截水管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腿有点软,但他没时间了。
他看了一眼院墙。墙很高,两米多,上面插着碎玻璃。他需要翻过去。他把那截水管别在腰后,搬了几个破油桶摞在墙根,踩上去,够到了墙头。碎玻璃就在手边,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手上,按住碎玻璃,一使劲翻了上去。
墙头上全是碎玻璃,有几块扎进了他的手掌。疼,但他咬着牙没出声。他骑在墙头上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外面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野草,远处是几间破房子,再远处是一大片树林。他不知道那是哪里,但他知道,他必须往树林里跑。
他跳下去。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他爬起来,往树林里跑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、自己的呼吸,还有身后什么都没有的寂静。
他们还没回来。他还有时间。
树林比他想象的大。他跑进去之后,方向感就乱了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到处都是光斑,到处都是影子。他停下来,喘着粗气,手心全是血,膝盖疼得发抖。
他在脑子里回想那条路。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。上坡,右转,颠簸的路,两个红绿灯,左转,有狗叫,然后是很窄的路,化工厂的味道……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,找到东边。
他记得最后一段路,车子是一直往西开的。太阳在他右边,那就是南边。所以,他应该往东跑。东边是来时的路,东边有红绿灯,有狗叫,有那个上坡。
他开始跑。不是很快,他需要保持体力。树林越来越密,枝条抽在脸上、胳膊上,火辣辣的疼。他不管,继续跑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树林开始变稀了,远处有房子的轮廓。他加快了速度。
跑出树林的时候,他看到了柏油路。年久失修的,坑坑洼洼的柏油路。他认出来了,这就是他们开过的那条路。他的心跳更快了,但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希望。他沿着路往东跑。太阳在身后,影子在前方,拖得长长的。
路边开始有房子了,破旧的,像是很久没人住。然后是更多的房子,有人了。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,奇怪地看着他。他浑身是汗,手上全是血,膝盖破了一个大口子,但他没有停。
他看到了红绿灯。第一个。他跑过去。然后是第二个。他继续跑。然后是大坡。下坡的时候他差点摔倒,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他撑住了。坡底是一个十字路口,他认得这个地方,左边是那条巷子,右边是学校,前面是他家的方向。
他站在十字路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,像一场梦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血已经干了,黑红色的,混着铁锈和泥土。
他活着。他跑出来了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那条熟悉的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始往家走,脚步很慢,一瘸一拐的。膝盖每走一步都疼,手掌上的伤口被风吹得发紧,但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。
街边的早餐店已经收摊了,地上还有洒落的豆浆痕迹。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,小孩子坐在后座上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有人遛狗,有人买菜回来,拎着大袋小袋。阳光很好,风很暖。
他站在自家楼下,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。窗帘拉着,不知道妈妈在不在家。他忽然有点怕,怕她看到他这个样子会哭。她肯定会哭的,他妈妈最爱哭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楼道。楼梯很长,每一级台阶都像一座山。他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到了门口,他站在那里,抬起手,想敲门。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敲了。
门开了。他妈妈站在门口,穿着昨天的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,眼眶红红的。她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像是认不出他似的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她一把抱住他,抱得那么紧,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样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,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他脖子上。
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,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。“没事了,妈,我没事。”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远处有鸟叫声,有汽车喇叭声,有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的所有声音。周梓航闭上眼睛,把头靠在他妈妈的肩上。
他终于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