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烬川在那条巷子里站了很久。夜风穿堂而过，带着四月底不该有的凉意。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，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树。
巷子很窄，两边是高墙，墙皮斑驳，贴着些“出租房屋”“□□”的小广告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旧旧的黄。他沿着墙根往前走，每一步都很慢，目光扫过地面、墙角、每一处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。
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
地上有几滴深色的痕迹，已经干了，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洇成不规则的圆形。他蹲下来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。光打在那几滴痕迹上，是一种发黑的暗红。不是油漆，不是酱油，不是任何一种他能说服自己“可能是”的东西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悬在那痕迹上方，没有碰。不需要碰。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，收了回来。他站起来，继续往前走。脚步比刚才更慢，更沉。
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，左边通往一条更窄的弄堂，右边是一片待拆的旧楼，黑漆漆的，没有灯。他往右边看了一眼，又往左边看。然后他看到了。
弄堂口，靠近墙根的地方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很小的一点，在手机的光束里闪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来。是一部手机，屏幕朝上，碎成了蛛网状，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。他捡起来，翻到正面——屏幕还亮着，微弱的光透过碎裂的玻璃，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。但他还是看到了。
110。
拨号界面。三个数字，已经按下去了，还没来得及拨出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。背面是蓝色的手机壳，很普通的款式，边角磨得发亮。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贴纸，一个小小的篮球。
许烬川认识这个手机壳。他认识这张贴纸。上周周梓航还在他面前显摆，说这是限量款，“全世界独一份”。
他的手指攥紧了那部手机。
他蹲在弄堂口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夜风吹过来，吹得他头发乱了，他没动。远处有野猫叫了一声，尖锐的，像婴儿的哭声，他没动。手机屏幕暗了又亮，亮了又暗，他一直蹲在那里。
周梓航来过这里。他按了110，没来得及拨出去。然后呢？然后发生了什么？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上那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上。从这里到巷子中段，那几滴痕迹的位置，距离……
他站起来，沿着弄堂往里走。弄堂很窄，只容两个人并肩。两边是老旧的红砖墙，墙根长着青苔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气味。他走了大约二十步，停下来。前面是一个岔路口，左边通往另一条街，右边是一个死胡同。他往右边看了一眼，又往左边看。
左边的地面上，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。面包车的轮胎，载重很大，压得很深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轮胎印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慢慢走回巷子口。脚步很沉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软绵绵的，用不上力。
他站在巷子口，拿出自己的手机，翻到江虞的对话框。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打了一行字，删掉。又打了一行，又删掉。最后他锁了屏幕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我找到了他的手机”？说“地上有血”？说“他可能已经……”？他说不出口。
他把周梓航的手机小心地包好，放进口袋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那部手机还有一点点温度，不知道是周梓航留下的，还是被他掌心捂热的。
然后他靠着墙，慢慢滑坐下来。
巷子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咚，咚，咚，一下一下，很慢，很重。他想起周梓航说话的样子，总是笑嘻嘻的，声音很大，隔着走廊都能听见。他想起周梓航叫他“川哥”的样子，想起他剥橘子给自己吃的样子，想起他在病房里红着脸说“我才不喜欢她”的样子。
他想起周梓航刚才还在跟自己发消息——“川哥，我今天月考进步了十几名，厉害吧？”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周梓航说“你就不能夸我一句”。他没回。
现在他后悔了。
他应该夸他的。应该多说几句的。应该告诉他，你是最好的朋友，比谁都好。可是他没说。现在可能再也来不及说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那轮弯弯的月亮。月光很冷，照在空荡荡的巷子里，照在那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上。
他闭上眼。
“周梓航。”他叫了一声。声音很轻，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巷子很空，夜很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站起来，腿有点麻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，一步一步走出巷子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拖在身后，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孤魂。他没有回头。
他还要回去告诉安璐茜，告诉江虞，告诉周梓航的妈妈。他还要继续找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他不能停，停下来就会想到最坏的可能，他不敢想。
他走到路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巷子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张开的嘴，把所有声音都吞了进去。他攥紧了口袋里那部手机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然后他转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路灯一盏一盏亮着，延伸向远方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他走在那条路上，影子拖在身后，越来越长，越来越淡，最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