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春意正浓。月考的余温还没完全散去,新一轮的复习又紧锣密鼓地压了过来。高考倒计时翻过七十大关,空气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。
周五晚上,江虞给许烬川发消息,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帮她补数学。她发完就有点后悔——他那么忙,竞赛、复习、自己的功课,哪有空管她。但他回得很快,只有一个字:好。
第二天下午,许烬川准时出现在江虞家门口。她打开门,看到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又装了多少资料。
“来啦,快进来。”她侧身让他进门,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浅灰色的棉拖鞋——上次他来之后,她就专门买了这双,洗干净收好,等着他下次来穿。
许烬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两人在茶几前坐下,跟之前一样。他翻开带来的资料,她拿出卷子,一个讲一个听,配合默契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窗台的绿萝又抽了新叶,嫩绿的,在光里舒展着。
讲了大约一个小时,江虞起身去倒水。“你坐着,我来。”许烬川想拦她,她已经跑进了厨房。“你是客人,好好坐着就行。”声音从厨房传来,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笑意。
许烬川靠在沙发上,目光无意间扫过茶几下面的收纳层。那里放着几本书和一个小相框——他之前来的时候没注意过。他伸手拿起来,动作很轻,怕弄坏什么。
相框里是一张旧照片,颜色已经有些泛黄了。
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大约七八岁的样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碎花小裙子,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——灰白色的,耳朵一只垂着一只竖着,身体上打着几块颜色相近的补丁。
许烬川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,盯着那只兔子,盯着那个笑容。
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,一瞬间涌了出来。那个燥热的夏夜,黏稠的空气,手电筒晃动的光束,粗重的喘息,铁钳般攥住他手腕的手。然后是那只小小的、温热的手,抓住他,带着他跑。黑暗的田埂,潮湿的桥洞,河水腥气,她颤抖却努力平稳的声音——“没事了。”“别怕。”
还有那只兔子,在黑暗中轻轻晃动的兔子。她说:“我妈妈留给我的。”
他一直记得。记得那个桥洞,记得那个声音,记得那只兔子。但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。他只记得那个模糊的轮廓,那个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神,还有那只灰白色的、打着补丁的兔子玩偶。
九年前。
现在,那只兔子就在这里。
照片上那个抱着兔子的女孩,他认识。
“水来啦——”江虞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,看到他的样子,脚步顿住了。
他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个相框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“许烬川?”她走过去,把水放在茶几上,在他旁边坐下,“怎么了?”
他没说话。她看到他握着相框的手指微微发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愣了一下,凑近一点去看他的脸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江虞吓了一跳:“你怎么了?不舒服吗?手又疼了?”
她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,却被他握住了手腕。力气不大,但很紧,像是怕她跑掉一样。她愣住了,就那么被他握着,一动不敢动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声音有点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……这是你?”
江虞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相框,点点头:“嗯,小时候的。大概七八岁吧。你……你怎么了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
那眼神很奇怪,有她看不懂的东西,很深,很复杂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压抑什么。她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心慌。
“许烬川,你到底怎么了?”
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,垂下眼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
江虞不信。他刚才那个样子,明明就是有事。但他不说,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沉默了几秒,他忽然开口:“这个兔子,还在吗?”
江虞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在啊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卧室里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只旧兔子玩偶,走回来递给他,“我从小带到大,一直舍不得扔。”
许烬川接过那只兔子。灰白色的绒毛已经洗得发硬,耳朵上的针脚歪歪扭扭,是她小时候自己缝的,补丁一块叠一块,但被仔细地、用心地保存着。他捧着那只兔子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缝补的痕迹。
江虞看着他,心里越来越困惑。
“许烬川,你到底怎么了?你认识这个兔子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像是找到了什么找了很久的东西,又像是失去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。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但最后,他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……不认识。”
那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很慢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江虞看着他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的眼神,他的表情,他说“不认识”时那种压抑的、克制的语气——明明就是认识的样子。但他不说,她也不好追问。
“哦……”她应了一声,在他旁边坐下,“那你怎么了?刚才看你眼睛都红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相框放回原处,把兔子还给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继续做题吧。”
江虞接过兔子,看了他一眼。他已经翻开资料,低着头,好像在找刚才讲到的那道题。但她注意到,他翻了好几页都没停下来,手指还有点抖。
她没再问,把兔子放回卧室,坐回茶几前。
他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声音平稳,思路清晰,一道一道给她讲题。但她总觉得,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偶尔会走神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很快移开。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,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补课结束,他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她问。
他背对着她,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来。”
“那明天见?”
“明天见。”
他走了。江虞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她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。看到那张照片之后,整个人都不太对劲。他认识那只兔子吗?他认识照片里的她吗?可他明明说不认识。
她摇摇头,关上门。
回到客厅,她拿起那个相框,看着照片里那个抱着兔子的小女孩。
“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?”她小声问。
照片里的自己不会回答。
许烬川走下楼,出了小区,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。
夜风很凉,吹得人清醒。
他坐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,刚才握过她的手腕。和九年前一样,小小的,温热的。
是她。
救他的人,是江虞。
那个在桥洞里安抚他的女孩,那个攥着兔子玩偶说“我妈妈留给我的”的女孩,那个消失在夜色里、他找了九年都没找到的人——就在他身边。
他应该高兴的。找了这么久,终于找到了。但他想起刚才她问“你认识这个兔子”时的表情——困惑的,好奇的,带着一点点期待。她说“不认识”的时候,她的眼神暗了一下。
为什么不告诉她?
他闭上眼。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夏天的夜晚——桥洞里的黑暗,潮湿的气息,还有她颤抖却努力平稳的声音。他想起她说“别怕”时自己内心的震动,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两个字。
她大概不记得了。七岁的孩子,过了九年,忘了也很正常。他记得,是因为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被拉住的手。而对她来说,那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夏天傍晚,顺手帮了一个陌生的男孩。
告诉她又能怎样呢?说“九年前是你救了我”?她会想起来吗?还是只会困惑地看着他,然后说一句“是吗,我不记得了”?
他不想从她嘴里听到“不记得”这三个字。他更不想让她知道——那个被拐跑的小男孩,那个在桥洞里发抖的胆小鬼,那个全村人都说是“扫把星”的孩子——是他。他不想让她看到那个狼狈的、软弱的、被人嫌弃的自己。
他宁愿她永远不知道。他宁愿在她心里,他只是许烬川——那个成绩很好的、话很少的、偶尔会帮她讲题的许烬川。
夜风又起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他站起来,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去,压到最深的地方。
她不需要知道。
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他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零零的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扇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