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倒计时，悄然滑过八十天的大关。
四月春风温软，吹得人昏昏欲睡，但放学的校门口依旧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。学生潮水般涌出来，三三两两，叽叽喳喳，把整条街都染上了青春的颜色。
江虞从人群中挤出来，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老槐树底下的许烬川。
他倚着树干，校服外套敞着，露出里面简单的白T恤。左臂的护具已经拆了，但还是习惯性地微微垂着，不做什么大动作。阳光透过新发的嫩绿枝叶，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“等很久了？”江虞小跑过去，气息还有点喘。
“刚到。”他说。
这话江虞是不信的。他每次都说“刚到”，但她从周梓航那儿知道，他每次都会提前到，雷打不动。
“小虞——！”
远处传来安璐茜标志性的大嗓门。她拽着周梓航的袖子，一路小跑过来，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：“快快快！今天那家奶茶店出新口味了，咱们去尝尝！”
周梓航被她拽得踉踉跄跄，一脸无奈：“你能不能慢点？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你懂什么！新口味限量供应，去晚了就没了！”安璐茜瞪他一眼，转头看江虞，“小虞你说是吧？”
江虞忍不住笑：“是是是，走吧。”
四人并肩往街角那家奶茶店走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地上交叠在一起，又分开，又交叠。
“我跟你们说，”安璐茜挽着江虞的胳膊，叽叽喳喳地讲着今天的八卦，“我们班那个谁，今天居然跟老师顶嘴，那场面，啧啧啧——”
“谁啊？”周梓航凑过去。
“就那个……你认识吗？戴眼镜的那个，老坐最后一排的。”
“哦他啊！我知道！他上周还……”
两人聊得热火朝天，完全把另外两个人抛在脑后。
江虞和许烬川走在后面，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她偶尔侧头看他一眼。他走得很慢，像是配合着她的步伐，目光落在前方，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
“手还疼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，摇摇头：“不疼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？”
江虞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……十二点半？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太直接，看得她有点心虚。
“好吧，一点。”她老实交代。
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“太晚了。”
“可是题做不完……”
“做不完明天再做。”他说，“身体要紧。”
江虞想反驳，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知道啦。”
他嗯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奶茶店到了。
店面不大，装修得挺有格调，原木色的桌椅，墙上挂着一串串小彩灯。这个点人不多，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我要新出的那个！草莓芝士！”安璐茜第一个举手。
“我也要那个。”江虞说。
周梓航看了看菜单：“那我喝柠檬茶吧。”
许烬川：“一样。”
点完单，安璐茜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讲学校的事。周梓航在旁边插科打诨，两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吵得不亦乐乎。
江虞托着腮，看着他们斗嘴，忍不住笑。
“他俩真有意思。”她小声说。
许烬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奶茶端上来，粉粉嫩嫩的，上面还撒着草莓碎。江虞插上吸管，喝了一口，眼睛亮了。
“好喝！”
许烬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，没说话，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。
“怎么样？”她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……太甜了。”
“怎么会？明明刚好！”她又喝了一大口，满足地眯起眼睛。
许烬川看着她那副样子，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。
是很甜。
不过看她喝得这么开心，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。
喝了一半，安璐茜忽然站起来：“哎呀，我得回去了，我妈说今晚包饺子，让我早点回家帮忙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周梓航也站起来，“咱俩顺路。”
“对对对，我们是邻居！”安璐茜一拍脑袋，“差点忘了。”
两人收拾东西，跟江虞和许烬川道别。
“那我们先走了啊！”安璐茜冲江虞挤挤眼，“你们慢慢喝，不着急。”
周梓航也跟着挥手：“川哥拜拜，明天见。”
两人出了店门，很快消失在人群里。
店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江虞低头喝奶茶，感觉心跳有点快。
明明是四个人一起，怎么现在就剩他们两个了？
她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他正望着窗外，侧脸在夕阳里格外好看。睫毛很长，鼻梁很挺，薄唇微微抿着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开口。
他转过头看她。
“你还要喝吗？不喝的话，咱们也走吧？”
他看了一眼她的杯子——还剩小半杯。
“喝完。”他说。
“哦。”
她又低下头，慢慢喝。
喝得太急会显得她很慌，喝得太慢又怕他等得不耐烦。她努力控制着速度，却感觉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江虞。”
她抬头。
他看着她，眼神里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高考后，有什么打算？”
江虞愣了一下。
高考后？
她还真没想过。每天被试卷和倒计时追着跑，哪有时间想那么远的事。
“可能……先找个兼职吧。”她说，“然后等成绩出来，报志愿。”
“想考哪儿？”
她想了想：“省内的师范吧，离家近，学费也便宜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“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你肯定要考最好的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肯定能考上。”她笑了，眼睛弯弯的，“你这么厉害。”
他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，他忽然开口：“如果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江虞眨眨眼。
他垂下眼，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，“走吧。”
他站起来，拿起自己的书包，又顺手拎起她的。
“诶我自己拿——”
“走吧。”
他已经往门口走了。
江虞愣了一下，然后小跑着跟上去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，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。街灯渐次亮起，把整条街都染成温暖的橘色。
两人并肩走着，谁都没说话。
但江虞觉得，这样也挺好的。
安静，舒服，不用刻意找话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。
他也正好转过头看她。
目光相撞，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她赶紧收回视线，假装看路边的店铺。
他没说话，但嘴角那个弧度，一直没下去。
走到分岔路口，她停下来。
“我到了。”
他也停下脚步。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明天见？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冲他挥挥手，转身往巷子里走。
走到一半，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原地，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，赶紧转回头，小跑着进了楼道。
许烬川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道里。
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，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
夜风温柔，带着一点春末夏初的暖意。
他想起刚才她喝奶茶时亮晶晶的眼睛，想起她说明天见时弯弯的笑眼。
又想起他没说完的那句话。
如果考上了，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？
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然后他想，等高考后再说吧。
现在，先好好陪她走过这最后八十天。
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