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春寒料峭。
许烬川靠在病床上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。
住院两周,他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。
左臂的石膏还没拆,医生说至少要再养一周才能出院。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、睡觉、看书、做题,偶尔护士来查房,偶尔周梓航打电话来跟他吐槽学校的破事。
今天周梓航又打电话来了。
“川哥!我跟你说!十一班那帮傻逼又搞事了!”
许烬川把手机换到右手,懒洋洋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过分!”周梓航的声音愤愤不平,“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?说江虞是‘孤儿’,说她是‘没人要的野种’,说她能上学是靠‘卖’——我他妈直接听不下去了!”
许烬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谁说的?”
“就十一班那个黄毛,叫什么来着……陈什么磊,反正就一混混。”周梓航越说越气,“关键是江虞正好路过,全听到了!那场面,你是没看见,她脸都白了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……”
许烬川的手指攥紧了床单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安璐茜就炸了啊!冲上去就骂,骂得那叫一个难听,我都要给她鼓掌了!结果那黄毛居然动手推她——”
许烬川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推了?”
“推了!我他妈能忍?上去就是一拳!”周梓航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,“不过我也没白打,被教导主任抓了,写了三千字检讨,还得了个处分。”
许烬川沉默了两秒。
“全校通报那种。”周梓航嘿嘿笑,“不过值了,那孙子被我揍得鼻青脸肿的,活该!”
许烬川没说话。
“对了川哥,你别担心,江虞没事,就是心情不好。安璐茜一直陪着她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好好养伤,别想太多。”
挂了电话,许烬川靠在床头,望着天花板。
孤儿。
没人要的野种。
他闭上眼,手指慢慢攥紧。
这些话,他也听过。从小听到大。村里的人当面叫他“扫把星”,背后说他“克死父母”。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,不会再疼了。
但她呢?
她听到那些话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
学校这边,事情还没完。
那天的事发生后,江虞一直很沉默。安璐茜骂人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,周梓航动手的时候她也在旁边站着,一直到教导主任来,把几个人都带走,她还是那副样子。
安璐茜急得不行。
“小虞,你别这样,你说句话啊!”
江虞摇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她确实没事。
不是那种安慰人的“没事”,是真的没什么感觉。
那些话,她不是第一次听到。小时候在村里,也有孩子说她“捡来的”“野种”。那时候她会哭,会难过,会跑回去问爷爷自己是不是真的没人要。
爷爷总是摸着她的头说:“瞎说,你不是有爷爷吗?”
现在爷爷也不在了。
她确实是孤儿了。
那些人说得没错。
“什么没事!”安璐茜急了,“你别听那帮傻逼放屁!他们懂什么!”
江虞看着她,轻轻笑了笑。
“茜茜,我真的没事。”她说,“谢谢你帮我出气。”
安璐茜看着她的笑容,更难受了。
那个笑容太淡了,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“小虞……”
“走吧,要上课了。”江虞站起来,拿起书包。
安璐茜没办法,只能跟着她往教学楼走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人看到她们,窃窃私语。江虞目不斜视,走得很快。
安璐茜忽然拉住她。
“小虞,你等着,我再去骂他们一顿!”
“别。”江虞拦住她,“你再骂,也要被处分了。”
“我不怕!”
“我怕。”江虞看着她,认真地说,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不想你为了我跟别人打架。”
安璐茜愣住了。
“答应我,别去了,好不好?”
安璐茜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难过,没有愤怒,只有平静。
还有一点点很深的、藏得很好的脆弱。
“……好。”安璐茜终于点头。
江虞笑了,这次笑得真实了一点。
“走吧,真的要迟到了。”
晚上,江虞一个人坐在宿舍里。
安璐茜被妈妈叫回家吃饭了,室友们有的去自习,有的出去玩了,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拿出手机,看着那个星空的头像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,想发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发什么。
她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。他还在住院,还在养伤,还在准备竞赛。不能让他分心。
可是她真的好想……
手机突然震了。
【许烬川:今天怎么样?】
江虞看着那行字,眼眶忽然酸了。
【江虞:还行。】
【许烬川:说实话。】
江虞愣住了。
【许烬川:周梓航跟我说了。】
她盯着那行字,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
【江虞:没事,都过去了。】
【许烬川:江虞。】
【许烬川:难过就难过,不用装没事。】
江虞看着那两行字,哭得更凶了。
【江虞:我只是……有点想我爷爷了。】
【许烬川:嗯。】
【许烬川:想他就想他,正常。】
【江虞:那些人说的也没错,我确实是孤儿……】
【许烬川:不是。】
【许烬川:你有朋友。】
【许烬川:有安璐茜,有周梓航。】
【许烬川:还有我。】
江虞盯着那三个字——“还有我”。
眼泪止都止不住。
【江虞:许烬川……】
【许烬川:嗯?】
【江虞:谢谢你。】
【许烬川:谢什么。】
【江虞:谢谢你……一直在我身边。】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回复:
【许烬川:以后也在。】
江虞看着那四个字,哭得像个傻子。
窗外的夜色很沉,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,对着手机屏幕,眼泪流了满脸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没那么难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