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。
江虞一夜没睡好。她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许烬川打着石膏的样子,还有明天那场手术。凌晨三点,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,梦里却全是医院的白墙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。
六点,她准时醒了。
窗外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透着一股冬日的寒意。她轻手轻脚地起床,洗漱,换好衣服,在镜子前站了几秒。
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,脸色不太好。她拍了拍脸颊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。
今天不能看起来太疲惫。他本来就紧张,不能让他更担心。
七点,她赶到医院。
病房的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,探进头去。
许烬川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,望着窗外。听到动静,他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“这么早。”他说。
江虞走进去,把手里拎着的早餐放在床头柜上:“给你带了粥,还热的。你先吃点。”
许烬川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。小米南瓜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还撒了几颗枸杞,看着就很有食欲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嗯,早上起来熬的。”江虞有点不好意思,“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,随便做了一点。”
许烬川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江虞笑了,眼睛弯弯的:“那就好。”
他慢慢吃着粥,她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安静地看着。窗外冬日的阳光一点点透进来,落在病床和地板上,给这间小小的病房添了几分暖意。
吃完粥,护士进来了。量体温,测血压,做术前准备。江虞就站在旁边,看着护士忙碌,偶尔帮忙递个东西。
许烬川一直很配合,护士让干嘛就干嘛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但江虞注意到,他的手指一直攥着床单,攥得很紧。
她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轻轻握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。
他愣了一下,低头看她。
“别紧张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他看着她的手,又看着她的脸。
她的手很温暖,软软的,小小的,就那么握着他。
他垂下眼,没说话。
但攥着床单的手指,慢慢松开了。
八点四十,手术室的护士来推人了。
江虞跟着推车,一路走到手术室门口。那道门厚重而冰冷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推车停下,护士等着家属最后确认。
江虞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他。
“别怕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我就在外面等你。”
许烬川看着她。
走廊里的灯光很亮,照在她脸上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然后,推车被推进了那道门。
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
江虞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门,看着门上方那盏亮起的红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旁边的等候区,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等待。
她从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。
手机上的数字跳动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,一分钟像一小时,一小时像一天。她每隔几秒就看一眼那道门,门始终紧闭着,红灯始终亮着。
她想找点事做,分散注意力,但什么都做不进去。手机里的新闻看不进去,带来的书一个字都读不进去。她只能坐在那里,一遍又一遍地想象门里面在发生什么。
麻药。刀。缝合。
她打了个寒战,不敢再想。
九点半。
十点。
十点半。
她开始坐立不安。不是说两个小时左右吗?怎么这么久?
她站起来,走到手术室门口,想透过那道门缝看到什么,但什么都看不到。她又走回座位,坐下,没几秒又站起来。
就在她第三次走到门口时,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江虞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。
“手术很顺利。”医生说,“骨折复位做得很好,打了内固定。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。”
“谢谢…谢谢医生。”
许烬川被推出来的时候,麻药还没完全过。他闭着眼睛,脸色比进手术室前更苍白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左臂重新打了石膏,缠着厚厚的绷带,安静地放在身侧。
江虞走过去,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。
他的手有点凉。
“许烬川。”她轻声叫他,“手术做完了,很顺利。”
他没反应。
她又叫了一声。
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然后,他慢慢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有点涣散,还带着麻药的余劲,但看到她的那一瞬间,似乎亮了一下。
“……江虞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沙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江虞笑了,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她握紧他的手,“我在这儿。”
他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。
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她看到了。
病房里,许烬川被安顿好,护士又做了一系列术后检查,交代了注意事项,才离开。
江虞坐在床边,看着他。
他的脸色还是不好,但比刚从手术室出来时好了一点。眼睛半阖着,似乎又要睡着。
“睡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他嗯了一声,但没闭眼,就那么看着她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三个字,很轻,但很认真。
江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谢什么。”她说,“咱们不是说好了吗?互相帮助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看了一会儿,他慢慢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江虞看着他的睡颜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眉头微微蹙着,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紧绷。她忍不住伸手,轻轻抚平那一点褶皱。
手指触到他眉心的瞬间,他的眉头舒展了一点。
她笑了笑,收回手,把椅子拉近一些,就那么坐在床边,陪着他。
窗外,冬日的阳光正好。
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,和偶尔仪器发出的轻微滴答声。
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他的睡颜,嘴角一直弯着。
下午三点,许烬川醒了。
麻药彻底过去,左臂开始传来隐隐的痛意。他皱了皱眉,睁开眼,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趴在床边睡着了的江虞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,头枕在手臂上,侧脸对着他。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呼吸很轻很均匀,睡得挺沉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,没有动。
她守了多久?从早上到现在,一直没走吗?
他想起她早上带来的那碗粥,想起她在手术室门口握着他的手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我就在外面等你”。
想起她趴在床边,守着他睡觉的样子。
他垂下眼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很浅,但很温柔。
江虞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。
她愣了一下,坐起来,看向床上——
许烬川正看着她。
“醒了?”他问。
“嗯……几点了?”她揉了揉眼睛。
“快四点了。”
江虞吓了一跳:“我睡了这么久?!”
“不久。”他说,“两个多小时。”
两个多小时还不叫久?
江虞有点不好意思:“你怎么不叫醒我?”
许烬川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那眼神太直接,看得她脸微微发热。
“那个……你饿不饿?我去买点吃的?”她站起来,想找个借口逃离这过于安静的对视。
“江虞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今天。”
江虞笑了。
“不客气。”她说,“你先躺着,我去买饭。医生说可以吃流食了,我给你买点粥回来。”
她走出病房,脚步轻快。
许烬川靠在床头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窗外的阳光正在西斜,落在他脸上,暖融融的。
他抬起右手,轻轻碰了碰自己左臂上的石膏。
会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