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吕觉得自己倒霉透了。
昨晚被人按在墙角揍了一顿，脸肿得像猪头，肋骨到现在还隐隐作痛。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，对着手机屏幕看着自己那张面目全非的脸，越想越气。
妈的。
他章吕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？
关键是揍他的那个人，他连是谁都不知道。天黑，没看清脸，只记得个子很高，力气很大，下手特别狠。
越想越憋屈。
他翻了个身，疼得龇牙咧嘴，然后咬着牙拨出了一个电话。
“喂……大哥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：“谁？”
“我，章吕。”
“哟，小章鱼啊，怎么着，想请哥吃饭？”
“大哥，我被人打了。”章吕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，“您得给我做主啊！”
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“谁打的？”
“不知道，天太黑没看清。”章吕赶紧说，“但肯定是那俩妞儿那边的人！大哥您帮我查查，教训教训那小子！”
“你他妈连谁打的都不知道，让我怎么查？”
“大哥您不是认识的人多嘛……”章吕陪着笑脸，“您帮帮我，我下次肯定孝敬您……”
那边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吧。”栩刈贺终于松口，“在哪儿挨的打？那俩妞儿住哪儿？你知道多少说多少。”
章吕眼睛一亮，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全说了。
挂了电话，他摸着青肿的脸，露出一个阴狠的笑。
“等着吧……老子让你知道知道，什么叫后悔。”
栩刈贺挂了电话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转着打火机。
他今年二十六，在这一片混了七八年，手底下养着一帮小弟，干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——收保护费、放高利贷、偶尔帮人“解决”点麻烦。
章吕是他手底下最不成器的一个，但好歹是自己人。自己人被揍了，他这个当大哥的要是没点表示，传出去还怎么混？
更何况，揍人的还是个学生。
学生能有多大事？
他掐灭烟，拿起手机，拨了个电话。
“阿昆，叫几个兄弟，今晚跟我出去办点事。”
晚上八点，许烬川从书店后门走出来。
寒假期间，书店的兼职时间是下午到晚上。今天老奶奶身体不太舒服，他主动多干了两个小时，帮她关了店门。
冬夜的风很冷，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。
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，安静，人少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和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。
走到一处光线昏暗的路段时，他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前面站着两个人。
他往后看了一眼——后面也站着两个人。
两侧的巷子里，又走出来两个。
六个人，把他围在中间。
许烬川的目光扫过他们，最后落在为首那个人身上。
那人大约二十六七岁，叼着烟，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，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、让人不舒服的笑。
“许烬川？”那人问。
许烬川没说话。
“不说话？”那人笑了笑，“行，那我就当你默认了。”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。
“听说你昨天打了我的人？”
许烬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想起昨晚那个人，想起那通突然打来的电话。
“谁？”他问。
“章吕。”那人走近一步，“我的人。你把他揍得鼻青脸肿的，我这个当大哥的，总得给个说法吧？”
许烬川看着他，眼神很淡。
“他先骚扰别人。”
“骚扰？”那人笑了，“那又怎样？我的人想干什么，轮得到你管？”
许烬川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今天这事，躲不掉了。
栩刈贺见他这副冷淡的样子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挺硬气啊。”他说，“行，那就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朝旁边的人扬了扬下巴。
“动手。”
许烬川反应很快。第一个人冲上来的时候，他侧身躲过，一拳打在那人肚子上。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，被他用胳膊挡开。
但他只有一个人。
对方有六个。
混战持续了不到三分钟。
许烬川打倒了一个，又踹开了一个，但剩下的四个一起扑上来，把他按在地上。
栩刈贺走过来，蹲下，看着他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还不服？”他问。
许烬川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栩刈贺的眼神冷下来。
“把他左胳膊废了。”
有人拿起一根铁管，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许烬川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喊，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只是死死咬着牙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栩刈贺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行了，走吧。”
六个人消失在夜色里。
许烬川躺在地上，望着漆黑的夜空。
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。他试着动了动，发现完全使不上力。
他知道，这次是真的伤了。
他用右手撑地，艰难地坐起来，然后靠着墙，慢慢站起来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他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他艰难地用右手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——
【江虞：今天兼职结束了吗？路上小心。】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复：
【许烬川：嗯。】
一个字。
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。
江虞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。
消息是周梓航传来的——他不知从哪听说许烬川昨晚被人打了，左臂骨折，现在人在医院。
江虞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她打电话给许烬川，没人接。
发消息，不回。
她急得团团转，最后从周梓航那里问到了医院的地址，抓起包就往外冲。
病房里，许烬川靠在床头，左臂打着石膏，吊在胸前。
他脸色很差，嘴唇发白，眼底有很深的青黑，显然一夜没睡。
听到门口的动静，他抬起头。
看到江虞的那一瞬间，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你说呢！”江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床边，看着他那个打着石膏的手臂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“你……你怎么不告诉我？”
许烬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，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
“这叫没什么大事？！”江虞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骨折了！这叫没什么大事？！”
许烬川没说话。
江虞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。她在他床边坐下，声音软下来：“医生怎么说？”
“……要做手术。”
“那就做啊。”
许烬川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手术费……挺多的。”
江虞愣住了。
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告诉她。为什么受伤了也不说，为什么一个人躺在医院里，连个陪护的人都没有。
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
他没有家人。没有可以依靠的人。遇到这种事，他第一反应不是“怎么办”，而是“要花多少钱”。
江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多少钱？”她问。
许烬川没回答。
“我问你多少钱。”
“……两万。”
两万。
医保报销后，大概还要一万多。
江虞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做。”
许烬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手术费，我帮你出。”
“江虞——”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江虞打断他，声音很平静，但很坚定，“你帮过我那么多次，给我讲题，送我错题本……这次，换我帮你。”
许烬川看着她，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江虞点点头，“一万多，我先垫着，你以后慢慢还我就行。不着急。”
许烬川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，交织在一起，让人读不懂。
最后，他垂下眼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江虞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眶又有点热。
“不客气。”她说，“咱们不是朋友吗？”
朋友。
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，好像分量不太一样。
三天后，手术前夜。
医生来病房交代注意事项，最后问了一句：“明天手术，家属签字谁来？”
江虞和许烬川同时愣住了。
家属。
许烬川没有家属。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医生看看他，又看看江虞，似乎在等一个答案。
许烬川垂下眼，刚要开口说“我自己签”，江虞忽然站起来。
“我签。”
医生愣了一下：“你是他什么人？”
江虞的脸微微红了一下，但她没有退缩。
“女朋友。”
三个字，轻轻落下来。
许烬川猛地抬头看她。
江虞没有看他，只是对医生说：“他没有家人，我是他女朋友，我来签，可以吗？”
医生看了看他们俩，点点头：“可以。那你一会儿来办公室填个表。”
医生走了。
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安静。
很安静。
江虞站在那里，脸上烧得厉害。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那句话。情急之下，脱口而出。现在想想，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她偷偷看了他一眼——
他正看着她。
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。那双淡漠的眼睛里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，很深，很复杂，她读不懂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结结巴巴地开口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担心你……没有别的意思……你要是觉得不合适，我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。”
江虞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可以。”许烬川看着她，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“你签。”
江虞的大脑空白了一秒。
他……同意了？
他就这么同意了？
“你、你确定？”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但江虞看着他的眼睛，忽然觉得，那个“嗯”字里，好像藏着很多东西。
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。
“那……那我去填表了……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依旧看着她。
目光相接的那一瞬3间，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赶紧推门出去，站在走廊里，捂着心口，深吸了好几口气。
病房里，许烬川靠在床头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女朋友。
她说，她是他女朋友。
他垂下眼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。
很浅，但确实是弯了一下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落在那个打着石膏的手臂上。
手术，明天。
有一个人，会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她的名字。
有一个人，会在外面等他。
他忽然觉得，那只断掉的手臂，好像也没那么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