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第十天,江虞的生物钟准时在七点把她叫醒。
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,灰蒙蒙的,透着一点将明未明的冷意。她缩在被窝里赖了五分钟,然后一鼓作气爬起来,套上厚厚的珊瑚绒睡衣,踩着棉拖鞋去洗漱。
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,脸颊上还有枕头的压痕。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,忽然想起昨晚许烬川发的消息:
【许烬川:明天去你家,方便吗?】
【许烬川:带错题本给你。】
她当时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,然后手忙脚乱地回复:
【江虞:方便!什么时候?】
【许烬川:上午十点左右。】
【江虞:好!我等你!】
现在,七点十五。
还有将近三个小时。
江虞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的自己,忽然觉得三个小时好像也不太够。
收拾屋子,换衣服,梳头,洗脸,化妆——不不不,化什么妆,只是来复习而已,不能想太多——
但手已经不受控制地翻出了那支很少用的口红。
算了,就当是……尊重学习伙伴。
八点半,屋子收拾好了。地板拖得锃亮,茶几上的杂物被塞进抽屉,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,连窗台的绿植都刚浇过水,叶片上的水珠晶莹剔透。
江虞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,满意地点点头。
然后又开始紧张。
他来干嘛来着?对,送错题本,顺便一起复习。很正常,很正经,很纯洁的同学互助。
可她为什么心跳这么快?
九点五十,门铃响了。
江虞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——
许烬川站在门外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。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一点点,像是被风吹的。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。
江虞打开门。
四目相对。
“来啦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居然还算平稳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“早。”
“早,快进来吧。”
他进门,换了拖鞋——江虞专门买的棉拖鞋,全新的,浅灰色,和他的衣服还挺搭。他站在玄关处,目光扫过小小的客厅,最后落在窗台那几盆绿植上。
“你养的?”
“嗯,好养活的。”江虞有点不好意思,“怕养死,没敢买太娇气的。”
他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坐吧,我去倒水。”江虞接过他的羽绒服挂在门后,转身去厨房。
等她端着两杯热水出来,他已经坐在沙发上了,帆布包放在脚边,手里拿着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在看。
“这个你做了多少?”他问。
江虞把水递给他,凑过去看了一眼:“数学那本?做到导数那章了,但好多不会……”
“拿出来看看。”
他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,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——
一个厚厚的笔记本,封面上写着“物理错题集”;另一个薄一点的,写着“数学错题集”;还有几套卷子,几本参考书,甚至还有一小袋用透明袋子装着的糖果。
江虞看着那堆东西,愣住了。
“这些……”
“错题本。”他把那两个本子推到她面前,“物理和数学的,你可以看看。有些题我写了多种解法,可能有帮助。”
江虞拿起那本物理错题本,翻开——
密密麻麻的字迹,工工整整。每一道题都标注了错误原因、知识点、正确思路,有的还画了示意图。红色的批注、蓝色的补充、黑色的原题,分门别类,一目了然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。
“你……特意给我带的?”
“嗯。”他应得很轻,像是不觉得这有什么,“你上次不是说物理电磁学那部分不太懂?后面有几页专门整理了电磁学的典型题。”
江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她想起那天在图书馆,他给她讲了四十分钟的题,还把错题本借给她。她以为那就是“借”,没想到他还会“专门整理”。
“谢、谢谢……”她声音有点涩。
许烬川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一点极淡的、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先做题吧。”他说,“不会的我教你。”
江虞点点头,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,去卧室把自己的卷子和练习册都抱出来。
两人并排坐在小小的茶几前。她做题,他就在旁边看自己的书,偶尔往她这边瞟一眼。
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偶尔翻书的哗啦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窗台的绿植在光里舒展着叶子,空气里浮动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。
“这道题。”
江虞把卷子推过去,指着最后一道大题。是道力学综合题,涉及到多个过程的分析,她读了三遍都没理清头绪。
许烬川接过来,扫了一眼,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。
“这种题要先分阶段。”他一边画一边讲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第一阶段是匀加速直线运动,第二阶段是圆周运动,第三阶段……”
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,留下干净利落的线条。受力分析图、运动轨迹图、能量变化图,一个个画出来,串成一条清晰的逻辑线。
“明白了吗?”他讲完,抬头看她。
江虞盯着那些图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“明白了!原来要这样分阶段!我之前一直把整个过程混在一起想,难怪想不明白!”
她拿过笔,开始自己重新做一遍。遇到卡壳的地方,他会及时出声提醒一两句,不多,但都在关键点上。
等她完整地做出答案,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点点淡淡的、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。
江虞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多亏你讲得好!”
他没说话,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。
但嘴角那个弧度,一直没下去。
接下来,她继续做题,遇到不会的就问他。物理、数学、化学,他几乎什么都能讲,而且讲得特别清楚。有时候她还没开口问,他就已经看出她卡在哪儿了。
“这里,受力分析漏了一个力。”
“这个公式用错了,应该用动能定理,不是动量守恒。”
“选择题可以用排除法,先看单位,再看量级。”
江虞一边听一边记,感觉脑子里的那些乱麻正在被一点点理顺。
“你真的好厉害。”她忍不住说。
许烬川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怎么什么都会。”
“……刷题刷的。”
“那你刷了多少题?”
他想了一下,没回答,但那个沉默本身就说明了问题。
江虞默默算了一下自己刷的题量,再看看他那两个厚厚的错题本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还不够努力。
“我以后也要多刷题。”她小声说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许烬川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已经很努力了。”他说。
江虞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他却没有再说什么,继续低头看书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
但她听见了。
她听见他说:你已经很努力了。
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中午,江虞去厨房简单做了两碗面。许烬川要帮忙,被她按回沙发上:“你是客人,坐着等就行。”
等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,他正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他转过身:“没什么。”
两人又坐在茶几前,面对面吃面。他吃得不快,但很认真,一口一口,把面吃得干干净净。
“好吃吗?”她期待地问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,但江虞已经很满足了。
吃完饭,她收拾碗筷,他居然跟着进了厨房,站在水池边,默默地接过她洗好的碗,用干布擦干。
厨房很小,两个人站着有点挤。但谁都没说什么,就那么配合着,一个洗,一个擦,安静得只剩水声。
收拾完,继续做题。
下午的题比上午更难一些,但江虞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。遇到不会的,她就问他;问完,继续做。有时候他会主动指出她做题时的小毛病,比如步骤不够规范、跳步太厉害,她听着,记下,下次注意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柔和,再到渐渐暗淡。
等江虞做完最后一道题,抬起头,才发现天已经快黑了。
“啊,都这么晚了!”她惊讶地看着窗外,“你饿不饿?要不要吃了晚饭再走?”
许烬川看了一眼时间,又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堆做完的卷子。
“今天效率很高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一点点肯定的意味,“比你自己做好多了。”
江虞笑了,心里暖暖的。
“那当然,有名师指导嘛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晚饭就不吃了。”他站起来,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,“还有事。”
江虞有点失望,但没表现出来,只是点点头:“好,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他穿上羽绒服,拎起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帆布包,走到门口。
“对了。”他忽然转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递给她,“这个也给你。”
江虞接过来一看,是个小小的单词本,封面上手写着“高频易错词汇”。
“我自己整理的。”他说,“你英语阅读还行,但完形填空经常错,应该是对一些词的用法掌握不熟。这里面都是常考的词组搭配,可以看看。”
江虞捧着那个小小的单词本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想起自己确实完形填空总是错,想起上次考试那道关于“depend on”和“rely on”区别的题,她选了错的那个。
她什么都没跟他说过。但他注意到了。
“许烬川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他没等她说完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江虞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又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单词本。
封面上,他的字迹工整有力:“高频易错词汇”。
她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的条目,每一个词都标注了用法、例句、常见搭配,有的还画了重点符号。
她站在玄关里,忽然就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又有点热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情绪压回去,抱着那个单词本,回到茶几前。
桌上还摊着她的卷子和练习册,旁边放着他留下的物理错题本和数学错题本。阳光已经完全消失了,屋里有点暗,但她没开灯,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些东西。
他的字迹。他的思路。他的时间。
他今天花了一整天,陪她复习,给她讲题,把她不会的东西一点点理顺。
她想起他站在厨房里擦碗的样子,想起他低头给她讲题时认真的侧脸,想起他说“你已经很努力了”时淡淡的语气。
心跳,又开始加速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许烬川:到了。】
【许烬川:明天继续。】
江虞看着那两行字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【江虞:好!明天见!】
【许烬川:嗯。】
【许烬川:晚上别熬夜,明天还要做题。】
【江虞:知道啦,许老师~】
【许烬川:……】
【许烬川:晚安。】
【江虞:晚安~】
她放下手机,把那个单词本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亮了起来。远处有零星的烟花,快过年了。
她靠在床头,看着那个单词本,嘴角一直弯着。
明天,还会见到他。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