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期末考试结束后的校园像是被抽掉了发条，骤然松弛下来。走廊里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，脸上带着放假特有的雀跃。再过几天就是春节，这座喧嚣的城市即将迎来一年中最热闹也最冷清的时刻。
江虞收拾好书包，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。窗户上贴着去年残留的窗花，红色的边角已经褪得发白。她轻轻关上门，走出教学楼。
安璐茜在门口等她，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，缩着脖子跺脚：“小虞，你怎么这么慢！冻死我了！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江虞快走几步，揽住她的胳膊，“你什么时候回家？”
“明天上午的火车。”安璐茜吸了吸鼻子，“我妈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催了，生怕我留在这儿过年似的。”
江虞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她今年过年不打算回去。那个小村庄，老陈爷爷已经不在了，回去也只是对着空荡荡的老屋。不如留在这里，趁着假期多看看书，再找份兼职，赚点下学期的生活费。
“你呢？什么时候走？”安璐茜问。
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安璐茜愣了一下，然后像是反应过来什么，没有再问，只是挽紧她的胳膊：“那过年我来找你玩！我妈做的好吃的我给你带！”
“好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公交站走。走到路口，安璐茜忽然停下来，指着对面一个小区，语气里带着点得意：
“看到没？那个小区，我家就在里面。”
江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那是一个中档小区，十几栋楼排列整齐，外墙刷着暖黄色的涂料，看起来挺新。
“还不错嘛。”
“那当然！”安璐茜骄傲地扬了扬下巴，“虽然比不上那些高档小区，但好歹也是正经商品房。我们家在这边住了七八年了，我初中就在这儿——”
她话还没说完，手机响了。
“喂？妈？什么？楼下超市？买什么醋？哦哦好的好的，我马上回来！”她挂了电话，冲江虞挥挥手，“小虞我先走了！我妈催我去买醋！回聊！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江虞笑着看她跑远。
安璐茜一路小跑穿过马路，进了小区大门，绕过中心花园，直奔自家那栋楼。楼下的超市不大，但东西挺全，她进去拿了瓶醋，结完账往外走。
刚走到单元门口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“哎哟——”她捂着额头后退一步，正要抱怨，抬头看清来人，愣住了。
周梓航。
他也愣住了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，站在单元门口，目瞪口呆地看着她。
“……安璐茜？”
“……周梓航？”
两人大眼瞪小眼，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“你在这儿干嘛？”异口同声。
安璐茜先反应过来，指着他手里的水果袋：“你住这儿？”
“对啊，我家住这栋。”周梓航指了指身后的单元门，“1202。”
安璐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，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……我家1102。”
周梓航愣了一秒，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：“卧槽，咱俩是上下楼邻居？！”
安璐茜还是不敢相信：“你来这儿多久了？”
“七八年吧，初中搬过来的。”
“我也是七八年！”安璐茜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那咱们岂不是当了三年的上下楼邻居，从来没碰到过？！”
周梓航想了想，挠挠头：“好像……是这么回事。”
两人又对视了三秒，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声。
“这也太离谱了吧！”安璐茜笑得直不起腰，“咱俩同校三年，居然不知道是邻居！”
“谁能想到啊！”周梓航也笑，“你又不请我去你家玩。”
“你怎么不请我去你家玩？”
“我哪知道你就住楼下！”
两人笑够了，安璐茜忽然想到什么，眼睛一亮：“等等，那咱们过年可以一起玩了！你家过年怎么过？”
“就那样呗，吃饭看春晚。”周梓航耸肩，“我妈每年都包饺子，包一大堆，根本吃不完。”
“我妈也是！”安璐茜激动起来，“年年包一堆，年年剩一堆！”
“那要不……”周梓航试探着问，“今年咱们两家一起过？反正就楼上楼下，方便！”
安璐茜眼睛更亮了：“行啊！我回去跟我妈说！”
两人一拍即合，交换了微信——虽然早就有了——然后各自回家。
安璐茜冲进家门，鞋都没换就喊：“妈！妈！我跟你说个事！”
“什么事一惊一乍的？”她妈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，头也不回。
“我同学！周梓航！就住咱们楼上！1202！”
她妈手顿了一下，转过身来：“1202？老周家那孩子？”
“你认识？”
“怎么不认识，老周跟我一个单位的。”她妈擦了擦手，走过来，“那孩子学习挺好的吧？听说在重点高中？”
“对对对！就是我们班的！”安璐茜激动得手舞足蹈，“他说过年咱们两家一起过！行不行？行不行？”
她妈想了想，笑了：“行啊，反正就楼上楼下，方便。回头我跟老周媳妇说一声。”
安璐茜欢呼一声，掏出手机就给江虞发消息：
【茜茜：小虞小虞！惊天大新闻！！！】
【茜茜：周梓航居然住我家楼上！！！我俩是邻居！！！三年了都不知道！！！】
【茜茜：这是什么神奇的缘分！！！】
江虞很快回复：
【小虞：？？？这么巧？？？】
【小虞：那你们可以一起过年了？】
【茜茜：对对对！我妈说两家一起过！哈哈哈到时候我就能近距离观察他了！】
【茜茜：等等，我为什么要观察他？】
【小虞：……你问我？】
【茜茜：不管了！反正这个年有意思了！】
【茜茜：对了，你一个人过年记得照顾好自己，有事给我打电话！随时！】
江虞看着屏幕上的消息，笑了笑，回复：
【小虞：知道啦，放心吧。】
放下手机，她看向窗外。
夜色已经降临，远处的居民楼里亮起一盏盏灯火，暖黄色的光透出来，让人觉得温暖。楼下有人在放烟花，小小的火星窜上夜空，啪地炸开，洒下一片金色的光雨。
过年了啊。
她想起以前在老陈爷爷家过年，爷爷会给她包饺子，虽然包得不好看，但总是把最大的那个留给她。会给她买一小挂鞭炮，让她在院子里放。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，看着她跑来跑去，笑得满脸皱纹。
今年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，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。
没事的。她告诉自己。会好的。
她拿起手机，打开微信。
列表里，那个星空的头像安静地待着。
他们上次聊天还是几天前，她问了一道物理题，他回复了，附带详细的解题步骤，最后加了一句：“还有不懂的可以问。”
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始打字：
【江虞：快过年了，你什么时候回家？】
发送。
没想到对方很快回复：
【许烬川：不回了。】
江虞愣了一下。
【江虞：啊？你不回家过年吗？】
【许烬川：家里没人了。】
短短五个字，却让江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家里没人了。
她想起他的背景——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没了，唯一的奶奶也走了。
他也是一个人。
【江虞：那……你过年怎么过？】
【许烬川：和平常一样。看书，刷题，打工。】
【江虞：除夕也不休息吗？】
【许烬川：嗯。】
江虞看着那个“嗯”字，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。
他也是一个人。一个人过年。一个人看书，一个人刷题，一个人……
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【江虞：那……你要不要一起过年？】
发出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，脸腾地红了，手忙脚乱地想撤回，却发现已经过了两分钟。
完了完了，她怎么能这么直接！
她正懊恼着，对方的消息进来了。
【许烬川：好。】
一个字。
江虞盯着那个“好”字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【江虞：真、真的吗？你别勉强，我就是问问……】
【许烬川：不勉强。】
【许烬川：什么时候？】
江虞看着那两行字，忍不住笑起来。
【江虞：除夕那天吧，我买菜，我们一起做饭。你爱吃啥？】
【许烬川：都可以。】
【许烬川：我出钱。】
【江虞：不用！我请客！就当是感谢你帮我讲题！】
【许烬川：那我也请一次，下次。】
又是下次。
江虞的笑容更深了。
【江虞：好，那就这么说定了。除夕见！】
【许烬川：除夕见。】
放下手机，她看向窗外。
夜空中又炸开几朵烟花，五颜六色的，把黑暗染成斑斓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年，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。
楼上，周梓航家。
“妈，咱们今年和楼下安阿姨家一起过年呗？”周梓航一边剥橘子一边说。
他妈妈正在择菜，闻言抬头：“安璐茜家？”
“对，她是我同学，就住楼下。”
“行啊，我跟安姐说一声。”他妈妈笑了，“这倒是巧了，当了三年邻居都不知道。”
周梓航剥好橘子，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可不是嘛，今天在楼下碰到她，都傻了。”
他妈妈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点八卦的味道：“那姑娘怎么样？学习好吗？长得漂亮吗？”
“妈——”
“好好好，不问了不问了。”他妈妈笑着摆手，继续择菜。
周梓航嚼着橘子，脑子里却浮现出今天在单元门口那个画面——安璐茜捂着额头，瞪大眼睛看着他的样子。
有点傻。
但也……挺可爱的。
他甩甩头，把那个念头甩开，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。
楼下，安璐茜正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。
【茜茜：小虞小虞！我突然发现周梓航好像也没那么讨厌！】
【茜茜：今天在楼下碰到他的时候，他居然还帮我捡了掉地上的醋！】
【茜茜：他好像还挺热心的！】
【江虞：……你之前不是说他话多吵死了吗？】
【茜茜：此一时彼一时嘛！】
【茜茜：而且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……】
【江虞：？？？】
【茜茜：不是！我是说！他笑起来像个正常人！之前老觉得他傻乎乎的！】
【江虞：哦~~~~】
【茜茜：你别哦！我真没别的意思！】
【江虞：我没说你有别的意思啊。】
【茜茜：……你完了江小虞，你学坏了。】
江虞看着屏幕，笑得眼睛弯弯。
窗外，烟花还在绽放。
这座城市的除夕，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