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梓航的生日聚会定在周六晚上，KTV最大那间包厢。
“十八岁诶！成年礼！必须大办！”周梓航在群里嚷嚷了好几天，最后敲定了这个方案——唱歌、喝酒、吃蛋糕，一样都不能少。
江虞本来有点犹豫，她和周梓航不算熟，贸然去人家的生日会好像不太合适。但安璐茜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：
“人家周梓航亲自邀请的你！亲自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意味着你在他们班已经出名了！尤其在某些人心里——”
“安璐茜！”
“好好好，我不说。”安璐茜举手投降，但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。
周六傍晚，江虞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服，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配白色长裙，外面套一件米色大衣。头发放下来，微微卷了卷发尾，又涂了层淡淡的口红。
安璐茜准时杀到她宿舍，看到她的打扮，眼睛都直了：
“卧槽小虞，你这是要去相亲吗？”
“别瞎说！”江虞脸红着推她，“走吧走吧，要迟到了。”
KTV在市中心那家最大的连锁店，包厢在五楼。两人推门进去时，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周梓航第一个迎上来，笑得一脸灿烂：“江虞来了！欢迎欢迎！安璐茜也来了！快快快，里面坐！”
包厢很大，灯光昏暗，彩色光束在墙上旋转。屏幕上放着某首流行歌曲的MV，音乐声震得地板微微发颤。
江虞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包厢。
许烬川坐在角落的沙发上。
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卫衣，帽子压得很低，半张脸隐在阴影里。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，他正低头看手机，似乎没注意到有人进来。
但就在江虞看向他的那一瞬间，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他微微点了点头，算是打招呼。江虞也连忙点头回应，心跳莫名快了几拍。
“来来来，我给你们介绍！”周梓航热情地拉着她们往里走，“这几个都是我朋友——”
沙发上坐着三男两女，加上许烬川、周梓航、江虞和安璐茜，正好九个人。
“凌昕玥，叶婧梦，都是我们班的。”周梓航指着两个女生，一个短发俏皮，一个长发温婉，都笑着冲她们挥手。
“裴律泽，苏喻景，我铁哥们儿。”两个男生，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，另一个高高大大，笑起来很阳光。
“许烬川，你们都认识，我就不介绍了。”周梓航最后指向角落，许烬川微微抬了抬手，算是打招呼。
安璐茜凑到江虞耳边，压低声音：“那个裴律泽好帅，戴眼镜的斯文败类款，我的菜！”
江虞忍不住笑，也压低声音回她：“你不是喜欢许烬川吗？”
“哎呀，喜欢又不耽误欣赏！”安璐茜理直气壮，“再说许烬川那不是你的嘛——”
“安璐茜！”
两人笑闹着在沙发另一边坐下。
服务员送来果盘、零食和饮料，周梓航大手一挥：“想喝什么随便点，今天我请客！”
气氛很快热闹起来。大家轮流唱歌，有人唱得好，有人唱得跑调，笑声一阵接一阵。安璐茜很快和凌昕玥、叶婧梦打成一片，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八卦聊得热火朝天。裴律泽和苏喻景在玩骰子，周梓航两边跑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江虞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一杯果汁，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角落。
许烬川一直坐在那里。
他没唱歌，没玩游戏，连话都很少说。偶尔有人跟他搭话，他会简短地回应一两句，然后又恢复沉默。面前的桌上那杯水，似乎没动过。
他的脸色……
江虞微微皱眉。
灯光太暗，看不太清楚，但总觉得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。他低着头看手机，但手指按在屏幕上，很久没有滑动。
“江虞，你来唱一首！”周梓航把话筒递过来。
江虞回过神，连忙摆手：“我唱歌不好听……”
“没事没事，随便唱！”凌昕玥也起哄，“来都来了！”
推辞不过，江虞只好接过话筒，点了一首《小幸运》。前奏响起，她看着屏幕上的歌词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口唱起来。
她唱得不算好，但声音软软的，很温柔。唱到一半，她下意识地往角落看了一眼——
许烬川正看着她。
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但那双眼睛，在昏暗的灯光里，似乎亮了一下。
江虞差点唱错词，赶紧把视线收回来，盯着屏幕唱完了整首。
掌声响起，安璐茜尖叫：“小虞唱得太好了！”
江虞红着脸把话筒递出去，坐回沙发上。
再看向角落时，许烬川已经收回视线，继续低头看手机。
但她的心跳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
又过了十几分钟，蛋糕送来了。周梓航许愿、吹蜡烛、切蛋糕，一群人闹成一团。安璐茜抢了一大块蛋糕，吃得满脸都是奶油，惹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江虞也拿了一小块，慢慢吃着。她的目光再次飘向角落——
许烬川没有拿蛋糕。
他依旧坐在那里，姿势和之前几乎一样。但这一次，江虞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略显苍白的线。他的手按在腹部，动作很轻，像是想掩饰什么。
她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怎么了？
她想起上次在公交车上，他也曾这样按过胃的位置。想起国庆后开学那天，他的脸色白得吓人。
不会是……
她站起来，朝角落走去。
“许烬川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到她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嗯？”
江虞在他旁边坐下，压低声音问：“你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许烬川的眼神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。
但就在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江虞清楚地看到他的眉头又蹙了一下，手指下意识地按紧了腹部。
“你骗人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认真，“你脸色好白，是不是胃疼？”
许烬川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微微别开脸，像是被她看穿什么似的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只是一点吗？
江虞看着他额角那层细密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汗珠，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她站起来，快步走出包厢。
许烬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想叫住她，却已经来不及。
胃部又是一阵绞痛袭来，他垂下眼，用手死死按住，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
早上出门太急，忘了吃药。本来以为扛一扛就过去了，没想到今天疼得格外厉害。
他不想让别人知道。不想被同情，不想成为需要被照顾的那个人。
但刚才，她看着他的眼神……
太亮了。亮得好像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。
十分钟后，包厢门被推开。
江虞回来了，手里拎着一个药店的塑料袋。她走到他面前，蹲下来，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药盒。
“这个药可以吗？我问了药师，说是缓解胃疼的。”她看着他，眼睛里有担忧，也有认真，“你先吃一粒，我去给你倒热水。”
不等他回答，她已经站起来，走到饮水机旁，用一次性纸杯接了半杯热水，试了试温度，又兑了一点凉水，才端回来。
“给。”她把水和药一起递给他，“先吃药。”
许烬川看着她。
包厢里的灯光依旧昏暗，彩色光束偶尔扫过她的脸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里面有担心，有认真，还有一种很纯粹的、不计回报的关心。
他已经很久、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了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他接过药和水，声音有些哑。
他把药吃了，喝了几口热水。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，稍稍缓解了那阵尖锐的绞痛。
江虞在他旁边坐下，没有走开。
“还疼吗？”她小声问。
“好一点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轻轻松了口气，然后像是想起什么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暖宝宝，“对了，这个也可以暖胃的，你要不要贴一下？”
许烬川看着那个暖宝宝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怎么知道带这些？”
江虞愣了一下，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我爷爷以前胃也不好，所以我包里常备着这些。没想到今天用上了。”
爷爷。
他想起她国庆前那副苍白泪湿的样子，想起她失去亲人的难过。
原来是这样。
“谢谢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这次，这两个字比刚才更轻，却似乎更重了一些。
江虞摇摇头，笑得很温柔：“没事啦，你之前也帮过我很多。互相帮助嘛。”
互相帮助。
他看着她的笑容，胃部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。
“喂——你们俩躲在那儿干嘛呢！”周梓航的声音远远传来，“快来唱歌！”
江虞回头应了一声，然后看向他：“你能行吗？要不我帮你跟他们说一声，你先回去休息？”
“不用。”许烬川站起来，胃部还有一点点隐痛，但已经可以忍受了，“我没事了。”
他低头看她，忽然又说了一句：“谢谢你，江虞。”
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说谢谢。
江虞仰头看着他，昏暗的灯光里，他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些，褪去了那层惯常的冷漠和疏离。
“不客气。”她笑起来，眼睛弯成月牙，“走吧，去唱歌。”
她先一步朝人群走去。许烬川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个纤细的身影，那个温柔的笑容，那句“互相帮助”。
还有刚才，她蹲在他面前，认真地问“还疼吗”的样子。
他垂下眼，把手里的暖宝宝放进口袋里。
然后跟了上去。
接下来的时间，许烬川虽然没有唱歌，但也没再一个人缩在角落。他坐在沙发中间，偶尔会被拉着参与游戏，虽然话依旧不多，但至少没有继续沉默了。
江虞被安璐茜拉着唱了好几首歌，嗓子都快哑了。每次唱完，她都会下意识地看向许烬川的方向——他有时候在看手机，有时候在和周梓航说话，但偶尔，他们的目光会撞上。
每次对视，都很短。
但每次对视，她的心跳都会快一拍。
聚会结束，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。安璐茜已经和凌昕玥约好下周一起逛街，正热络地交换联系方式。
江虞走在人群后面，准备叫辆车回学校。
“江虞。”
她回头。
许烬川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拿着那件黑色外套，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在他脸上落下淡淡的阴影。
“嗯？”
他走近一步，看着她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最后，他只是说：
“今天，谢谢。”
江虞笑了：“你已经说过好多遍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过不客气。”她冲他挥挥手，“你早点回去休息，记得按时吃药。”
她转身，小跑着追上安璐茜。
许烬川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然后他低头，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还带着一点温度的暖宝宝。
他把它放回口袋，很仔细地，像放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“川哥！走了！”周梓航在前面喊。
他抬起头，迈步跟了上去。
夜风很凉，吹得人清醒。
他想起她刚才那个笑容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是盛着一整个春天的暖意。
胃部那点残留的不适，似乎也被那笑容驱散了。
口袋里，那个暖宝宝安静地待着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