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中午，十一月的阳光难得的好，澄澈透亮，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江虞站在图书馆门口，第十次看手机。
十一点五十八分。
还有两分钟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，外面套着浅咖色的呢子外套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刘海被风轻轻吹动。出门前安璐茜非要给她“参谋”，折腾了半小时才放人，此刻她站在这里，总觉得哪里不太自在。
深吸一口气，又吐出来。
没事的，就是吃个饭而已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“来这么早？”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，江虞猛地转身。
许烬川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，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运动外套，比校服看起来柔和很多。头发似乎刚洗过，还带着一点点洗发水的清香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。
他看着她，眼神依旧很淡，但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点点。
“我、我也是刚到。”江虞连忙说，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许烬川点点头，走到她身边。
“想吃什么？”
“啊？”江虞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他在问她的意见，“那个，我都行……你决定吧。”
“学校后街有家面馆，味道还可以。”他说，“去吗？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往前走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光秃秃的枝丫，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路上偶尔有学生经过，有的会多看他们两眼，江虞只能假装没看见，眼睛盯着前面的路。
她脑子里一直在想安璐茜交给她的任务。
怎么开口呢？直接说吗？会不会太唐突？
她偷偷看了他一眼。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，薄唇微抿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要不……等吃完饭再说？
可是万一吃完饭一紧张又忘了……
“怎么了？”
江虞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许烬川正侧头看她。
“啊？没、没什么！”
她赶紧收回视线，耳根却悄悄红了。
面馆不远，走七八分钟就到了。店面不大，但很干净，这个点客人不算多。许烬川似乎常来，老板娘看到他，热情地招呼：“小许来了？今天带朋友啊？”
许烬川点点头，领着江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菜单递过来，他推到她面前：“看看想吃什么。”
江虞低头看菜单，面品种类比想象中多，她看了一会儿，选了个最普通的牛肉面。
许烬川也点了单，把菜单还给老板娘。
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江虞低头看着桌面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毛衣的下摆。心里在疯狂组织语言——
“那个，许烬川同学，我朋友想要你的联系方式……”
不行，太生硬了。
“许烬川，你能给我一个你的微信吗？”
也不行，听起来像她想要。
“其实是我朋友……”
“江虞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许烬川正看着她，眼神里似乎有一点极淡的、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嗯？”
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解锁，递到她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个二维码。
“加个微信。”他说，语气平平的，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，“方便以后问题。”
江虞愣住了。
“什、什么？”
“你不是还有物理和化学的薄弱项吗？”他把手机往她那边推了推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“有问题可以问我。”
江虞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。
他……主动要加她微信？
“哦、哦！好！”她连忙也掏出手机，手忙脚乱地打开扫一扫，对着他的二维码扫了一下。
叮。
好友申请发送成功。
她看到他的头像——一片星空。深蓝色的夜幕上，繁星点点，很安静，很像他给人的感觉。
“通过了。”他说。
江虞低头看手机，果然，一个新的对话框出现在列表里。
【许烬川】
头像就是那片星空。
她点了进去，正想备注什么，他的声音又响起：
“QQ也加一下。”
江虞再次抬头，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。
QQ也要？
“我QQ不怎么用。”他解释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但有些资料在QQ文件里，可以分享给你。”
“哦、好！”
她又打开QQ，扫了他的二维码。
这次他的头像是一个戒指。灰白色的戒指，静静地躺在深色背景上，光影很有质感，显得有点清冷，也有点……特别。
而她的头像，不管是微信还是QQ，都是小丸子。那个永远穿着红色背带裙、留着锯齿刘海的小女孩，正咧嘴笑得一脸灿烂。
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像有点幼稚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小声说，“我头像是不是有点傻？”
许烬川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，又看了一眼她。
“不傻。”他说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，“挺适合你。”
适合？
这是夸她还是……
江虞的脸又红了。
面端上来，热气腾腾的，暂时拯救了她的尴尬。她低头吃面，却总觉得有道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，不重，但存在感很强。
吃了几口，她终于想起那张被自己遗忘的便利贴。
安璐茜交代的任务……好像已经超额完成了？
他主动加了她微信，还加了QQ，她根本不需要开口。
想到这里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？”
江虞抬头，发现许烬川正看着她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连忙收起笑容，“就是……我朋友让我问你要联系方式，我还没开口，你就主动加了。”
许烬川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你朋友？”
“嗯，安璐茜，你可能不认识。她特别崇拜你，知道我今天和你吃饭，激动得一晚上没睡，非要让我帮她要你的联系方式。”
她说着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便利贴，展开给他看。
【许烬川联系方式】
【微信：】
【QQ：】
【电话：____________】
拜托了！！！(??????)??
许烬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刚才一直在想怎么开口？”
江虞不好意思地点点头。
他没说话，低头继续吃面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：“你朋友叫什么？”
“安璐茜。安全的安，王字旁的璐，草字头的茜。”
许烬川点点头，拿出手机，不知道在屏幕上点了几下，然后放下。
“好了。”
江虞愣住：“什么好了？”
“她要的微信。”他说，“我把我的微信推给她了。”
江虞瞪大眼睛：“你怎么推？你又没加她好友……”
“周梓航有她微信。”他语气平淡，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，“让周梓航推一下就行。”
江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面无表情、低头吃面的男生，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他好像……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冷漠。
面吃完了，许烬川去结账，江虞抢着要付，被他拦下。
“我请你。”他说，语气不容反驳，“下次你再请。”
下次。
这个词在江虞脑海里转了好几圈。
他说下次。
他们还会有下次吗？
走出面馆，午后的阳光正好。两人并肩往回走，依旧是来时的那条路。
“那个……”江虞鼓起勇气开口，“谢谢你今天的面，还有……谢谢你愿意加我。”
许烬川侧头看她。
“物理题有不会的，随时问。”他说，“别自己硬扛。”
“嗯！”
走到校门口，两人要分开了。江虞往女生宿舍方向走，许烬川往另一个方向。
“许烬川。”她忽然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，转身看她。
“今天很开心。”她站在阳光下，笑得眉眼弯弯，“下次我请你。”
许烬川看着她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，她笑得很好看，眼睛亮亮的，脸颊有一点浅浅的红。
那个笑容，像什么东西，轻轻拨动了他心里一根很久很久没人碰过的弦。
“……好。”他说。
江虞挥挥手，转身跑进校门。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，带着一种青春特有的鲜活。
许烬川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掏出手机。
微信里，那个用小丸子做头像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里。
他点进去，看了几秒，又退出来。
【周梓航：卧槽川哥你主动加人了？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！】
【周梓航：是不是江虞？！是不是她？！】
【周梓航：你俩什么情况？！快说！】
他看了一眼消息，没有回复，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继续往前走。
但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，一直没下去。
回到宿舍，江虞刚推开门，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。
“小虞！！！怎么样怎么样！！！”
安璐茜死死抱住她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江虞被她晃得头晕，却忍不住笑起来：“你先放开我……”
“不放！你先说！要到没有！”
江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，展开给她看。
安璐茜低头一看，上面的格子已经填满了——
【微信：许烬川（已加）】
【QQ：许烬川（已加）】
【电话：你猜】
安璐茜愣了两秒，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：
“啊啊啊啊啊——！！！小虞我爱你！！！你是我的神！！！”
她抱着江虞又蹦又跳，整层楼都能听见她的欢呼。
等激动劲过去，安璐茜忽然停下来，狐疑地看着江虞：
“等等，你什么时候要到的？怎么还有QQ？他怎么这么配合？”
江虞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，小声说：“其实……我没开口，他自己主动加的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“他主动加了我微信，还要了我QQ，说方便问题。然后我把你的事说了，他说让周梓航推给你。”
安璐茜听完，整个人呆住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幽幽地开口：
“所以他主动加了你微信，还主动加了你QQ，然后顺便把我的联系方式推给了周梓航？”
“嗯……”
安璐茜深吸一口气，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江虞：
“小虞啊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安璐茜凑到她耳边，压低声音说：
“他可能，对你有意思。”
江虞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别瞎说！他就是……就是人好，愿意帮同学！”
“人好？”安璐茜翻了个白眼，“全校那么多人，他帮过谁？你见过他给谁讲四十分钟的题？你见过他主动加谁的微信？”
江虞说不过她，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但心跳，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。
她想起他主动掏出手机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加个微信”。想起他说“下次你再请”。
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和看别人的时候，好像确实不太一样。
她偷偷摸出手机，点开那个新加的对话框。
头像是一片星空。
安静，深邃，遥远。
她点进去，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。
然后又点开QQ。
头像是一个戒指，灰白色的，冷冷清清。
和她的头像放在一起，有种说不出的反差感。
小丸子和星空。
小丸子和灰白戒指。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然后退出应用，把手机放在枕边。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她闭上眼睛，脑海里却全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下次你再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