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三天,傍晚。
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深秋的昼短得惊人,五点刚过,路灯就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。
江虞收拾书包的动作有些慢。安璐茜早就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,说是要去买奶茶。她独自把各科的作业本一本本码好,拉上拉链,起身离开。
走出教学楼时,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。她拢了拢校服外套,朝校门外的公交站走去。
这个时间点,正是下班放学的最高峰。公交站台上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,有穿校服的学生,有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,还有背着大包小包的老人。江虞站在人群边缘,踮起脚朝来车的方向张望。
远远的,她要坐的那路公交车亮着昏黄的车灯,正慢吞吞地朝这边挪过来。
车停,门开。
人群瞬间骚动起来,像一锅煮沸的水,朝着车门涌去。江虞被人流裹挟着,身不由己地往前挤。她一只手护着书包,另一只手努力够着扶手,好不容易才挤上车门。
车厢里已经满了。过道里站着的、挤着的、贴着的,密不透风。各种气味混在一起——校服上残留的粉笔灰,下班族身上的香水,还有刚出锅的包子味儿。
江虞艰难地往车厢中部移动,试图找到一个稍微能站稳的位置。但人太多了,她每挪一步都要从人缝里挤过去。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,有人用胳膊肘抵着她不让她过去,她只能小声地说着“抱歉”“借过”,一点一点往里蹭。
就在这时,公交车猛地启动了。
江虞还没站稳,整个人就随着惯性朝后仰去。她下意识地去抓扶手,但手指只来得及擦过冰凉的金属杆——
下一秒,她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、隔着距离的触碰,而是结结实实的、整个后背都贴上去的那种。
温热的,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爽味道。
一只手在混乱中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手臂,力道很轻,却稳稳地托住了她。
江虞的大脑空白了一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对上一双熟悉的、淡漠的黑眸。
许烬川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这辆车,就站在车厢中部靠后的位置,一只手抓着上方的扶手,另一只手刚刚从她手臂上松开。他低垂着眼看她,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,但眉眼间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意外?
江虞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“对、对不起!”她慌忙站稳,往后退了一步,却退无可退——身后就是另一个乘客。她只能尴尬地站在他面前,几乎和他面对面贴着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,“我、我没站稳……”
许烬川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继续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江虞低着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太尴尬了。太尴尬了。为什么会撞到他怀里?为什么偏偏是他?
她僵硬地站在原地,尽量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,生怕再碰到他。但车厢实在太挤了,随着公交车的每一次刹车和启动,人群就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,她一次又一次地被迫靠近他,又努力拉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。
她不敢抬头,只能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板。余光里,能看到他抓着扶手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,显得有些苍白。
他好像瘦了。
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,让她的心跳又乱了一拍。
公交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前进,每到一站,都有人挤着下车,又有更多人挤着上车。车厢里越来越挤,空气越来越浑浊。有人在小声抱怨,有孩子在哭闹,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嘈杂刺耳。
许烬川依旧望着窗外,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。
他不喜欢这种场合。太吵,太挤,太乱。每一寸空气都挤满了别人的气息,让人透不过气。如果不是今天必须去趟书店买参考资料,他宁愿多走二十分钟的路,也不愿挤这种高峰期的公交车。
胃部隐隐传来一阵钝痛,提醒他今天又忘了按时吃午饭。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胃的位置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,似乎又冷了几分。
周围的人群还在挤来挤去。有个背着大包的中年男人使劲往这边蹭,把他往角落里挤。他皱着眉侧了侧身,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——
然后,他的视线定住了。
江虞站在他斜前方,侧对着他,正努力踮着脚去够头上的扶手。她背上的书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,而在书包侧面的拉链上,挂着一个小小的挂件。
一只兔子。
很旧的兔子。
灰白色的绒毛已经洗得发硬,两只长耳朵一只垂着,另一只像是被重新缝过,针脚有些歪扭。它小小的身体上打着几块颜色相近的补丁,但被仔细地、用心地缝补过,显得陈旧却干净。
它就那样挂在那里,随着公交车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许烬川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
一瞬间,所有的嘈杂都远去了。车厢里的拥挤、胃部的隐痛、周围的喧闹,全部褪成模糊的背景。
只有那只兔子,越来越清晰。
他记得它。
记得它在黑暗的桥洞里晃动。记得它被一只小小的手紧紧攥着。记得那个稚嫩的声音说——“我妈妈留给我的”。
记得它消失在夜色里的最后一晃。
那是九年前。他八岁。那个女孩七岁。
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被人拉住手,从深渊里拽出来。
可是那个人,他一直没有找到。
后来他查过,村西头的老陈爷爷确实领养过一个女孩,但没过几年就搬走了,没人知道去了哪里。他打听过,问过,却没有任何线索。
时间久了,那只兔子和他拼命想要记住的那张模糊的小脸,渐渐变成了一场梦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
可是此刻,它就挂在那里。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灰白色,一模一样的歪耳朵,一模一样的补丁。
他的目光定在那只兔子挂件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江虞感觉到背后似乎有道目光,沉甸甸的,和周围那些随意扫过的视线不一样。她下意识地回过头。
许烬川正看着她。
不对,不是看着她。是看着她书包上挂着的……
兔子?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为什么盯着那个看?
两人目光相触。许烬川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,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,此刻像是有某种极深的、压抑着的情绪在涌动,复杂得让她看不懂。
但只是一瞬。快得像是她的错觉。
下一秒,他就移开了视线,重新望向窗外。那张清俊的脸上,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。
仿佛刚才那一眼,只是无意中的一瞥,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江虞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书包上的兔子挂件,指腹擦过那有些发硬的绒毛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兔子……和他有什么关系吗?
不可能的。她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想多了。这只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,陪了她十几年,从那个小村庄到这个城市,一直挂在她书包上。学校里见过它的人很多,从来没有人多看过一眼。
他大概只是……随便看一眼吧。
公交车再次靠站,这次下去不少人,车厢里终于松动了一些。江虞趁机往旁边挪了几步,拉开了一点距离。
许烬川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,望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。
那只兔子。
一模一样的兔子。
巧合吗?应该是巧合吧。
那种挂件,也许很多地方都有卖的。旧旧的,洗得发白,缝缝补补过的,也可能是某个孩子的普通玩具。她叫江虞,是本地人,在这个城市长大。怎么可能是当年那个从外地被领养到村里的小女孩?
太荒谬了。
可是为什么,那个画面会那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?黑暗的桥洞,潮湿的气息,那只被紧紧攥着的兔子,还有那个稚嫩的声音——
“是我妈妈留给我的。”
他侧过头,目光再次落在不远处那个女孩身上。
她正微微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,侧脸在昏暗的车厢灯光里显得有些模糊。她的手指还搭在书包侧面的兔子挂件上,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只是一个巧合。
他告诉自己。
一个普通的兔子挂件,仅此而已。
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,是他要下车的站。他收回目光,朝后门走去。
经过她身边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想问什么。想开口。
但最终,什么都没说。
车门打开,他下了车,融进站台上的人流里。
江虞透过车窗,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截一截踩在脚下。
她不知道他刚才为什么盯着她的兔子看。不知道他下车的瞬间为什么脚步顿了一下。不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。
车再次启动,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江虞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挂件。它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,两只耳朵一高一低,像是也在看着她。
“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?”她小声问它,语气里带着点困惑。
兔子当然不会回答。
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前进,穿过灯火通明的街道,穿过深秋微凉的夜风。
车厢里的报站声再次响起,是她要下车的站。
江虞站起身,往后门走去。下车时,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车厢深处——他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,此刻已经挤满了新的乘客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她站在站台上,望着公交车渐行渐远的尾灯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为什么看她的兔子?
是巧合吗?
一定是的。
风有些凉了,她拢了拢校服外套,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也拉得很长。
而书包上的那只旧兔子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