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，深秋的最后一点余温被初冬的风吹散，校园里的梧桐叶落得差不多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教学楼里，暖气片轰轰作响，和窗外萧瑟的景色形成鲜明对比。
期末考倒计时，两周。
江虞已经连续三天泡在图书馆了。自从国庆后，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，学习状态前所未有的投入。安璐茜说她疯了，她只是笑笑，继续埋头刷题。
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股劲头是从哪来的。可能是因为爷爷的事让她想通了一些东西，也可能是因为……
她甩甩头，把那个模糊的念头甩开，继续盯着眼前的物理题。
不行，还是不会。
这道电磁感应综合题她已经卡了二十分钟，受力分析画了三遍，公式列了两排，算出来的答案怎么看怎么不对。草稿纸撕了一页又一页，旁边已经堆起一小团纸球。
她咬着笔杆，盯着题目，眉心拧成一个疙瘩。
图书馆里很安静，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。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，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方块。周围坐满了复习的学生，一个个神情专注，像是战场上的士兵。
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对面的一个座位。
然后顿住了。
许烬川坐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，外面套着校服外套，拉链没拉。面前摊着好几本书和卷子，他正低头写着什么，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，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有力，偶尔会停下来，在草稿纸上演算几下，然后继续写。
他好像又瘦了一点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江虞就赶紧移开视线，脸颊微微发热。
自从那次公交车上的意外之后，她好像总是会不自觉地注意到他。在学校走廊里，在食堂里，在操场上。每次看到他的背影，心跳就会快那么一点点。
但她也只是远远地看着，从没主动说过话。
她和他，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他是年级第一，是学神，是被无数人暗恋的存在。而她，只是个成绩中游、努力却总是追不上的普通女生。
那天公交车上的意外，大概早就被他忘了吧。
江虞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。
二十分钟后。
她还是没做出来。
草稿纸又多了几团，笔杆被她咬出了一排牙印。她看着那道题，眼神渐渐从专注变成了绝望，从绝望又变成了自暴自弃。
要不……问问别人？
她的目光再次飘向斜对面。
许烬川还在那里，面前的书换了一本，依旧是那副心无旁骛的样子。
问问他？他会理她吗？他们又不熟，他那么高冷，会不会觉得她很烦？
可是……
她想起那杯热拿铁，想起那句生硬的“节哀”，想起那天清晨他挡在她身前的身影，想起公交车上他稳稳托住她的那只手。
他好像……也没有那么冷漠。
江虞攥紧手里的笔，心跳砰砰地加速。
去不去？
不去的话，这道题可能真的做不出来了。
去的话……会被拒绝吗？
她咬咬牙，做了决定。
去。
大不了就是被拒绝，又不会少块肉。
她拿起卷子和草稿纸，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朝斜对面那个位置走去。
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她站在了他的桌旁。
许烬川感觉到有人靠近，笔尖顿了一下，抬起头。
看到是她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，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有事？”他问，声音和平时一样，不高不低，没什么情绪。
江虞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，她努力稳住声音，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：
“那个……许烬川同学，打扰一下。我有一道物理题不会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问问你？”
她把卷子递过去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许烬川低头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卷子，又抬头看她。她的脸有些红，眼睛亮亮的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
江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果然，要被拒绝了吗？他那么忙，怎么可能浪费时间给她讲题……
“坐吧。”
两个字，淡淡的。
江虞一愣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？”
许烬川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椅子：“坐。站着怎么讲？”
江虞的大脑空白了一秒，然后飞快地在他旁边坐下，生怕他反悔似的。
许烬川拿过她的卷子，扫了一眼那道被她圈得密密麻麻的题，又看了看她画得一塌糊涂的受力分析图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图上的一个点，声音平稳，“你受力分析漏了一个力。磁场对运动电荷的洛伦兹力，方向判断错了。”
他拿过一张新的草稿纸，开始画图。笔尖划过纸面，留下干净利落的线条。
“你看，导线切割磁感线，产生的感应电动势方向是……”
他讲得很慢，每一个步骤都拆开来讲，关键的地方还会停下来问她：“这里明白吗？”
江虞起初还有些紧张，但渐渐地，她完全沉浸在他的讲解里。他的思路太清晰了，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，把那些纷乱的公式和定理串起来，变得井井有条。
“原来是这样！”她恍然大悟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，“我明白了！我之前一直把方向弄反了！”
许烬川看着她突然亮起来的眼睛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他确实是弯了一下。
“还有哪里不懂？”他问。
“呃……”江虞犹豫了一下，指了指旁边另一道题，“这个也不太会……”
许烬川看了一眼，又拿过一张新的草稿纸。
“这道题考的是电磁感应和力学结合，需要分阶段讨论。第一阶段……”
他又开始讲。
阳光从窗外移进来，在他们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暖色。图书馆里依旧安静，只有他低低的讲解声和她偶尔的提问声。
不知不觉，四十分钟过去了。
许烬川把最后一步推导完，放下笔，看向她：“还有问题吗？”
江虞看着那道被她折腾了一下午的题，此刻终于清晰地呈现在眼前，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。
“没有了！太谢谢你了！”她由衷地说，眼睛里满是感激，“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！”
许烬川没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算是接受了这个夸奖。
江虞站起身，准备回自己的座位。但走了两步，她又停下来，转身看向他。
他正低着头，在卷子上写着什么，侧脸专注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：
“许烬川同学。”
他抬起头。
江虞对上他的目光，鼓起勇气说：“今天真的谢谢你。那个……我能请你吃饭吗？就当是答谢。”
话一出口，她就后悔了。
请他吃饭？他怎么可能答应？他是许烬川诶，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，怎么可能会跟她去吃饭……
许烬川看着她。
她的脸又红了，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，眼神有些躲闪，但又努力地直视着他。手指攥着校服下摆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紧张得不行。
他的嘴角，忽然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。
真的只是很浅的一下，但确实是扬起来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江虞愣住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好。”许烬川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依旧平淡，但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，“什么时候？”
江虞的大脑再次空白。
他答应了？他居然答应了？许烬川答应了她的邀请？
“呃……那个……”她结结巴巴地说，“周、周末？周六中午可以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他低下头，继续在卷子上写着什么，语气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，“周六中午，图书馆门口见。”
“好、好的！”
江虞晕晕乎乎地回到自己的座位，坐下后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。
他答应了。
许烬川答应了她的邀请。
而且……他刚才是不是笑了？
她偷偷往那边看了一眼。他已经重新投入到学习中，侧脸专注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她的脑海里，却反复回放着那个极浅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。
原来，他也是会笑的啊。
江虞低下头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。
周六。中午。图书馆门口。
她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题目上。
只是，那道刚才还觉得很难的题，现在看起来，好像也没那么难了。
斜对面，许烬川依旧在写着什么。
但仔细看，会发现他握笔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那张刚写完的草稿纸上。
纸上写着的不是公式，而是一行字——
“周六中午，图书馆门口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然后拿起笔，在旁边添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写完，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，扔进了旁边的草稿堆里。
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。
只是嘴角那个弧度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浅极浅的余温。
窗外，午后的阳光正暖。
图书馆里，两个少年隔着几排桌椅，各自埋首于书本之中。
但空气里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悄悄地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