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寒衣

第三年的冬天,是在一场宫宴上收的尾。

冬至大宴,六宫皆有赏。掌宴的差事落在东宫——太子妃协理内廷,这是头一回把这么大的场面交到她手里。拟单那日,内务府来的人陪着笑:“娘娘只管吩咐,粗活累活奴才们干。”

单子拟到廊下灯烛那一条,出了事。

苏良娣要在设宴当日加八十盏灯,要内务府新到的琉璃罩,一盏二两银。八十盏,一百六十两,看着不多——可谢良娣不肯。

“冬至例账,灯烛有定数。”谢蕴还是那个调子,淡淡的,“加八十盏,来年各宫的例都要跟着涨。今日开了口子,往后就收不住。”

“涨就涨。”苏良娣笑,“冬日宴席,图个亮堂。满宫的贵人都看着,东宫办的宴要是寒素了,丢的是谁的脸?妹妹如今协理六宫,还心疼这点灯油?”

“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谢蕴不紧不慢,“今年加八十,明年就要一百六。后年呢?各宫都有'图个亮堂'的日子——良娣今日痛快了,明日太子妃的账上,就全是窟窿。”

两人说着话,眼睛都往沈知微身上瞟。

内务府的人缩着脖子不吭声。柳含烟在旁边记录,笔都停了。

沈知微正在核单子上的菜色。听够了,她抬起头。

“灯的事,这样。”她笔尖一点,“例数之内,一盏不加。例数之外——”她看向苏良娣,“良娣要添,自己宫里的份例出,摆自己宫里那一路。要摆进正殿的甬道,也行——琉璃灯罩,选八盏,东宫出。”

苏良娣一噎:“就八盏?”

“八盏。”沈知微低头接着核单子,“八盏摆在正门到正殿的甬道上,全宫的贵人进宴都能看见,良娣要的亮堂,一分不少。再多——宁缺八盏,不开例外的口子。开了口子,明年冬至,六宫都来问东宫要灯。良娣到时候替臣妾挡?”

苏良娣张了张嘴,没话了。全宫都看得见的体面给了,账上的口子一寸没开——她发作都没处发作。

谢蕴却在这时候开了口,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太子妃说得是。账要这么算。”

散了之后,谢蕴和她同走了一段游廊。廊下积雪,两人走得都慢。

“那八盏琉璃灯,”谢蕴忽然说,“摆甬道,摆得好。亮堂给全宫看,账面上又干净。”

“良娣过奖。”

“我不是夸你。”谢蕴站住,看着廊外的雪,“我是想告诉你,三年了。你入主东宫三年,我看着你——从储秀宫那个绣杏花的秀女,到如今这个样子。你让院子,我看着;你拔耳朵,我看着;甘遂那一案,你在偏殿里哭哑了嗓子,第二日照样梳好了头去见父皇——我也看着。”

她转过头来。雪光映在她脸上,那双素来不达眼底的眼睛,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。

“当年我说,跟你做对头,不如跟你做盟友。你说你只与人两不相犯。”她说,“这三年,你做到了。我也做到了。所以我想问一句——两不相犯,是长久之计吗?”

沈知微看着她。

雪落在两人中间的游廊上,很轻,落地无声。

“谢姐姐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两不相犯,是底线,不是交情。底线之上的事,要看路。姐姐若一直走在这条线上,臣妾就一直在这条线的另一边,陪姐姐走。”

“若是走不下去了呢。”

“那就看,”沈知微的声音很平,“是谁先把谁推下去。”

谢蕴看了她两息,笑了。这一笑到不了眼底,可比平日那些都真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喜欢听实话。”

她转身走了。雪地上的脚印一路延伸过去,笔直,一步是一步。

沈知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
两不相犯的约,走到第三年了。谢蕴今日登门问“是长久之计吗”——这句话,是刀出鞘前的礼数。她感觉到了:往后一两年内,必有一件事,会逼着谢蕴选边。

这句话,她收下了。

雪还在下。她拢了拢领口,往回走。走到半路,想起当年储秀宫里,谢蕴递桂花糕来的那个下午——也是这样一个落雪前的天。那时候谢蕴说:“苏妹妹家世弱,踩人才能被看见。我不一样。”

三年过去,苏念奴已经踩出了甘遂的案子。谢蕴问出“是长久之计吗”。

这宫里的路,从来就没有“长久”二字。

宴当夜,八盏琉璃灯果然摆在甬道上,一盏一盏,从宫门排到正殿。雪停了,灯映着雪,雪衬着灯,满宫进宴的贵人一路走一路赞:东宫气派,太子妃大方。

苏良娣坐在席上,喝了三盏酒,笑得比谁都亮。

只有经手账目的人知道:八十盏琉璃灯,实领八盏;余下七十二盏的银子,一文没动,原封退回了内务府——退银的单子上,她批了八个字:“宴毕灯存,来年再用。”

来年再用。一句话,把“例外”变成了“常例”——明年的冬至宴,谁也不必再争。八盏,就是定制。

第三年的冬天来得早。

十月里就落了霜,比往年早了半个月。萧临渊的咳比往年重——甘遂那一案,他的身子到底亏了一层元气。太医院换了方子,加了益气的人参,可脉案上“肺络旧伤”四个字终于白纸黑字写了出来。

撕了八年的那一页,如今回来了,变成了一个写不圆的谎。太医院到底还是写出来了——因为如今看得出旧伤的,不止她一个。

脉案送到东宫那天,她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肺络旧伤。八年,太医院头一回写出来。写出来的这一任掌档,是个老实人——他看不出旧伤的来历,可他看得见伤。看得见,就瞒不住;瞒不住,就只剩写出来。

写出来,是忠。可这四个字往上走一级,就是“伤从何来”——就是五年前那几页被撕掉的脉案。老掌档用四个字停在了悬崖边上,一个字都没多写。

这位老掌档的名字,她在心里留了一个位置。

夜里,他咳。

她睡在三步外的榻上,听得清清楚楚。每一阵咳,她都在心里数——数到第七声,会停;停两息,再来一阵短的;短的那阵过了,是长长的一口浊气,然后能睡到寅时。

这套节奏,她数了三年,从没错过。

数着数着,她忽然想:这样数,已经数了三年了。

药箱还锁着。颈上那把小铜钥匙,红绳换过一次,磨旧了,贴着皮肤,冬天凉,夏天温。

她不是不能开。一年之期,早就过了。

可她不敢。

甘遂那一夜,碎瓷和药粉混在地上的样子,她到如今闭眼还能看见。那一次有皇上压着,有梅子的封样,她逃出来了。下一次呢?下一个人的毒,会不会就藏在她亲手配的东西里,等着她递出去?

——可是,食疗已经到头了。

梨、百合、蜜羹、枣仁汤,能做的她全做了,做到齐姑姑一见梅子就发怵,做到东宫上下的丫头都会背“娘娘的羹要文火”。可那些是裹,不是拔。旧伤在那儿,香——如今烧的是她配的了,毒不再续了——可八年攒下来的亏空,食补填不上。井里的盐,停了三年,井壁上那层腌进去的咸,得用别的东西化。

要化,得用针。要施针,就得开药箱。

十二月初八,夜里,他咳醒了。这一阵格外长,咳到后来,他半撑起身子,肩背弓着,压着声音——那样子她见过,三年前东宫内殿的墙外,“不许传太医”的那一晚。他咳,从来当着人不咳出声。当了这些年的储君,习惯了。

她起身,倒温水递过去。他接了,喝了,喘匀了。

“睡。”他说。

她没有回去躺下。她就站在榻边,看着他闭眼。灯芯捻到最小,豆大的一点光。看了很久,她开口:

“殿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臣妾想问一件事。当年——殿下问臣女,若是殿下的病治不好呢。臣女说,得先弄清楚病是怎么来的。”

他睁开眼。黑暗里,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静。

“如今病怎么来的,殿下知道了,臣妾也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在夜里很轻,“可它还在殿下身体里。查清了来处,拔不掉,等于没查。”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

“臣妾想给殿下施针。”她垂着眼,“臣妾的针法,是家传的。调理肺络旧伤,要用金针渡穴,一冬见效,三冬拔根。太医院……做不到。”

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。太医院三任掌档开同一个方子的旧账,两人心里都有。

萧临渊在黑暗里看着她。

“你的药箱,”他缓缓地说,“锁了一年了。”

她一怔。

“锁着的东西,本宫知道。”他说,“赵德海看见你把钥匙挂上脖子那天,回报了本宫。你为什么锁,本宫也猜得到——你在怕。”

她的手指在袖中收紧。连这个,他都知道。

“所以,”他问,“你现在要开它。为什么。”

为什么。

因为食疗到头了。因为他的咳一年重过一年。因为她数了三年,数到如今,数的每一声都在剐她。

也因为,三日前,皇上在乾清宫咳晕了过去。东宫的柱子不能倒——这话她不能说。

“因为殿下说过,”她终于开口,“臣妾想说的时候,殿下在。”

黑暗里,萧临渊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灯芯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

然后他说:“开吧。”

顿了顿,又补了三个字。

“本宫信。”

她站在榻边,一动不动。

这三个字,她说给过他一半——那张写着“梅子案”的纸,是她给的一半。他如今把这四个字整个儿还给她:不问方子,不问来路,本宫信。

她屈膝,福了一礼,退回自己的榻上躺下。

黑暗里,她伸手握住颈上那把小铜钥匙。红绳旧了,钥匙还是凉的。

开吧。他说。

她闭上眼。明晚亥时,先练手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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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寒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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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微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