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监国

第四年开春,皇上的病压不住了。

正月里咳了血。二月,乾清宫停了外朝的宴见,太医院轮值的太医从两人加到六人,药从一日一剂改作一日两剂。三月,下旨:太子监国。

旨意下来的那天,东宫的门槛几乎被踏平。

六部的折子一抬一抬地进来,詹事府的人连夜换了一批,通政司的灯亮了三宿。赵德海瘦了一圈,嗓子哑了半个月,走路比从前快了一倍——从他书房到太子书房那段游廊,青砖都被他磨亮了一寸。

萧临渊把自己钉在了案前。卯时起身,亥时搁笔,一日两餐都在案上用。沈知微让人把他的粥换成了稠的,又让齐姑姑备了一盅随时温着的汤——她看得分明,他不是不饿,是忙忘了。

忙到第七日,他夜里咳醒了三回。

她数着,心里发沉。监国是抬举,也是绞索——皇上的担子卸下来压在他肩上,他这副身子,扛不扛得住,天知道。

第八日夜里,她把粥送进书房。他批折子批到眼窝发青,看见粥,才想起没用晚膳。她不说劝的话——劝是劝不动的,这话她两年前就明白了——她只是把粥搁下,又把炭盆往他脚边挪了半尺,然后坐到一边,拿过一份他批完的折子,替他按类别码齐。

码到一半,他说:“你也看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些。”他把案上两摞折子分开,指着左边那摞,“六部呈的,都要过你的眼。你觉得哪一份不对,抽出来搁在案角。”

“殿下,御史刚参过臣妾干政。”

“参的是'干政'。”他头也不抬地批着折子,“你又不说话,只看。看得见的账,不叫政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参,本宫把折子留中。”

从那晚起,书房里多了一把椅子。他批折,她看折。左边的过她的眼,不对的搁案角——搁出来的,他每份都重看一遍。头一个月,案角搁出七份,查实三份。

她自己也没闲着。

她是以太子妃的身份接手宫务的。内廷不能乱——皇上病着,六宫的份例、各处的差事、寿康宫的汤药问候、东宫的迎来送往,全压在她案头。她把自己钉的那本旧账册又拿了出来,一页一页往下续。从前一个月记一页,如今三日一页。

第一个来试探的,是礼部。

来的是个五品主事,说话客客气气,绕了半天,绕到正题:监国期间的宫中祭礼,太子妃是否“代行中宫之职”?

一句话里三根刺。中宫还在——皇上还在,皇后虽早已崩逝,可礼制上的“中宫之位”虚悬不等于可以越。你一个太子妃,“代行”什么?这是替谁问的,一眼就看得出——这话要是答错一个字,明日朝上就有御史的折子。

她回得很慢:“祭礼照旧例。斋戒、时辰、行礼之人,一样不动。要动的,请贵部行文詹事府,詹事府报监国太子殿下。殿下准了,再来说本宫听。”

礼部的主事碰了钉子,客客气气地走了。第二日,折子就到了萧临渊案头:有御史参东宫“内阃干政”。

萧临渊把折子压下了,没给她看。

可她自己有眼睛——折子过了通政司,通政司有文书房的旧档。她的旧档,她的人。

当晚,她把那份折子抄了一份,摊在自己案上,看了半夜。

看完,她做了个决定。

第二日起,她主动退了。

宫务交给了王元贞。

王元贞——西三所那位,掌了两宫灯烛的琅琊王氏——被一纸调令借到东宫,协理内务。这位话少得像金子的姑娘,接手第一天就把六宫份例的账目盘平了三处陈年错漏,一句多余的话没有。东宫的宫人起初不服——一个不争宠、不入妃位的王氏,凭什么协理——第三日就不这么想了。王元贞理账,一日抵旁人三日,而且谁也不得罪:她的规矩冷,可对谁都一样冷。

宫里人只看见:太子妃“退”了。深居简出,侍奉汤药,摆出了一副“储君之妇不敢干政”的模样。

没有人知道,她退到了幕后那间小书房。

每日夜里,秋棠从詹事府的旧档里誊抄件进来——各部往来、人事变动、京畿粮盐、九边军报的抄略。她一页一页地看,用朱笔点。点谁的名字,谁的名字就进她那本旧账册。

这本册子越来越厚。厚的速度,一年比一年快。

第一年,它记的是宫里的人。

第二年,它记的是宫外的事。

第三年,它开始记朝堂。

四月里,出了一件小事——对旁人是小事,对她不是。

她照旧在夜里看抄件。萧临渊批折子批到一半,起身活动肩背,走到她这边,随手抽了她案头一份看了。

是一份都察院的弹章底稿,参的是漕运。他扫了两眼,目光在她页边的朱点上停住了。

“这个人的名字,你也点了。”他说,“为什么。”

“他三年里换了两任主官,升得太快。漕运上的银子,他过手的份额,三年翻了一倍。”

“都察院参的是他贪墨。”

“都察院参错了。”她把那份底稿翻过一页,指着一行,“贪墨是幌子。他真正的差事,是替人盯着漕船——盯着哪条船上运了不该运的东西。去年秋天,淮安三艘粮船改了航期,报的是避风。可那三日,海上无风。”

萧临渊站在她案边,看了那行字很久。

“这三艘船,”他缓缓问,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”

“上个月。”

“为什么不告诉本宫。”

“臣妾点他的名字,是三天前。”她说,“点名字之前的事,都是臣妾自己的账——没验实的,不报。殿下要看臣妾的账,看的是点过朱的名字。”

他看着她,忽然拉过一张椅子,坐下了。

“这些,”他问,“你看了多久了。”

“小半年。”

“为什么看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烛火在两人中间跳。

“臣妾想知道,”她说,“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想害你。”

屋里静了下来。

不是被问住的静。是两个人同时听见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那不是一时一事的防备,是一个人四年、一千个夜里,一页一页翻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点出来的账。

萧临渊看着她。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很沉的、压在胸口的东西松了一条缝的声音。

“从监国那日起,”他说,“本宫案头的折子,三成是催事的,三成是骂人的——剩下四成,本宫一直以为是墙头草。”他顿了顿,“如今听你这么说,那四成里,掺着刀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怕吗。”他忽然问,“本宫记得有人说,自己只是个管内务的太子妃。”

“臣妾是管内务的。”她低下头,接着翻册子,“殿下的内务里,如今多了个天下。”

他没有接话。

过了很久,他伸手,把她案头那盏灯芯挑亮了些。

“看吧。”他说,“看到什么,记什么。往后每旬,把你点的名字,给本宫一份。”

他起身走回自己案前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“沈知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方才那句话,天下有多少人想害本宫——”他看着她,“你数的时候,把你自己数进去了吗。”

她翻册子的手停了一瞬。

“臣妾在内。”她答,“数在殿下这边。”

他没再说话。可她听见他回到案前坐下时,笔杆在砚台上轻轻磕了一下——那是他心情极坏或极好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。

她没有抬头,唇角却弯了一弯。

十日后,第一份旬单送到了他的案头。十个名字,每个名字底下一行小注:官职、调动、银钱往来、她点的理由。他从头看到尾,一句话没说,只在末尾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——是漕运上盯着船的那一位。

当晚书房里,他只问了一句:“这个人,几时动手。”

“殿下定。”她说,“臣妾只管看。拔不拔,怎么拔,是朝堂的事。”

“你倒是分得清。”

“分不清的,都活不长。”她把旬单收回来,“臣妾的账册只认名字。名字后头的事,殿下的江山,殿下拿主意。”

他看着她收册子的背影,忽然说:“参你的那个御史,姓陆。本宫贬了他——不是为着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收了漕运三千两,三年。贬他,是本宫的意思,跟你不相干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本宫要你知道。”

她收册子的手停了一瞬。

他补那句话的意思是:你不必谢,也不必记情——他做的事,桩桩件件都摆在明处。这是他给她的东西:不施恩,只讲理。恩会变债,理不会。

“臣妾记下了。”她说。

灯花又爆了一声。两个人,两案,一盏灯的光分两半。窗外宫城沉沉,各人的灯,各人的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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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监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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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微
连载中●匿名 /著